与秦烈响彻原野的张狂笑声截然不同,此刻的京城,正陷入一种死寂的、令人窒息的沉眠之中。
戌时已过,坊门落锁,宵禁的鼓声早已敲过三通。
往日里灯火璀璨的朱雀大街,此刻空无一人,只有一队队披坚执锐的禁军甲士,手持火把,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巡弋而过。他们冰冷的甲胄在火光下反射着森然的光,靴底与青石板路的碰撞声,在寂静的长街上回荡,敲击着每一个尚未入睡之人的心弦。
空气中,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。
然而,在这座已经沉寂的巨城之中,宰相府的书房,却依旧灯火通明。
这里是整个大炎王朝文官集团的中枢,是帝国政令运转的心脏。
豆大的烛火在通体碧绿的翡翠灯罩内静静燃烧,将柔和而明亮的光芒洒满整个房间。空气里浮动着陈年书卷的墨香与淡淡的檀香味,本该是令人心安的味道,此刻却被一股无形的焦躁所搅乱。
当朝宰相,韩章,正背着手,在书房内来回踱步。
他身上穿着一件寻常的素色常服,腰间的玉带早已解下,放在一旁。那张素来以温润儒雅著称,被誉为“士林楷模”的脸庞,此刻布满了寒霜。眉心拧成一个死结,两道深刻的法令纹从鼻翼两侧延伸至嘴角,仿佛是用刀刻上去的一般。
他的官靴踩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,却发不出半点声响,只有花白的头发随着他烦躁的动作而微微颤动。
终于,他停下脚步。
“啪!”
一声脆响,打破了书房内令人窒息的沉寂。
韩章将一份军报狠狠地摔在面前的紫檀木长案上,手背上青筋暴起,因为用力,指节甚至有些发白。
那份从北境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军报,纸张的边缘已经被他指间的力道捏得起了毛边,几乎要被他攥出水来。
“国之大贼!”
他的胸膛剧烈起伏,花白的胡须因为急促的呼吸而颤抖不休。
“此乃我大炎立朝百年未有之大贼啊!”
声音嘶哑,却蕴含着雷霆之怒,在空旷的书房中回响。
书房下首,侍立着三名男子,皆是韩章最信任的心腹幕僚。此刻,他们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,纷纷躬身垂首,感受着那扑面而来的怒火。
韩章死死盯着那份军报,仿佛要将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嚼碎吞下。
“八百铁浮图,带甲入京!”
“禹州顾宗全,陈兵万余,号为演习,实则威逼!”
他每说一句,声音便更冷一分。
“这是要做什么?这是要向谁示威?向老夫?向满朝公卿?还是向那九重宫阙里的陛下?!”
“疯了!秦家这一门上下,全都疯了!”
韩章闭上眼,似乎想要平复心绪,可脑海中浮现的,却是那面血色“秦”字大旗在风中狂舞的景象。
他不是武将,不懂什么军阵杀伐,但他懂两个字。
规矩。
没有规矩,不成方圆。小到黎民百姓,大到皇亲国戚,都必须在这套规矩之下行事。这规矩,便是大炎的律法,是维系整个王朝运转的根本!
而秦烈,这个北境来的莽夫,正在用最粗暴、最直接的方式,践踏这套规矩!
在他眼中,秦烈这种仗着武力肆意妄为、践踏朝廷法度的骄兵悍将,比那些只知搜刮民脂民膏的贪官污吏,还要可怕百倍!
“贪官污吏,所蠹者,国之血肉,尚可刮骨疗毒。”
韩章的声音沉痛无比。
“而此等拥兵自重、无视法度之辈,所蛀者,乃国之根本!是动摇社稷的巨蝗!”
“今日他敢带八百铁浮图入京,明日,天下藩王是不是就敢带三千亲卫上殿?后日,那些手握重兵的节度使,是不是就能陈兵京畿,问鼎神器?!”
他的质问,字字诛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