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首一名身着青衫的幕僚,面带忧色,上前一步,低声道:“相爷,下官听说,陛下似乎对秦烈此举……并无苛责之意,反而有加封的打算。如今秦烈凶焰滔天,顾宗全又在侧虎视眈眈,若是真让他再得了势,怕只怕……这朝堂之上,再无我等文臣的立足之地了。”
他的话音刚落,另一名年纪稍长的幕僚也接口道。
“刘大人所言极是。相爷,秦烈此举,开启的是一个极其恶劣的先河。武人干政,自古便是取乱之道。若朝廷对此姑息纵容,那各地拥兵自重的藩王必然会群起效仿。到那时,我大炎岂非要重演前朝五代十国,藩镇割据、天下分崩的惨剧?”
听着心腹们的担忧,韩章的呼吸陡然平复下来。
那剧烈起伏的胸膛缓缓沉静。
他那双因年迈而略显浑浊的眼睛,缓缓闭上,再睁开时,所有的愤怒、忧虑、焦躁,都已然褪去。
剩下的,只有一种冰冷的、坚硬如铁的决然。
“陛下,受了蒙蔽。”
他缓缓说出这五个字,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。
“但老夫,不能跟着一起糊涂。”
他背负双手,一步一步走到窗边,推开了那扇精致的雕花木窗。
“呼——”
一股夹杂着寒意的夜风瞬间涌入,吹动了他花白的鬓角,也吹得他宽大的衣袖猎猎作响。
他望向北方,京城的万家灯火在那片墨色的天穹下显得如此渺小,仿佛随时会被无尽的黑暗吞噬。
他知道,在那黑暗的尽头,正有一头嗜血的猛兽,带着它锋利的爪牙,一步步向着这座权力的牢笼走来。
“老夫身为宰相,食君之禄,忠君之事。”
韩章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千钧,砸在书房内每一个人的心头。
“绝不能眼睁睁看着这头脱缰的野兽,毁了我大炎的百年根基!”
他猛地转过身,目光如炬,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心腹。
那眼神,不再有丝毫的犹豫和彷徨,只剩下文人风骨最极致的燃烧。
“传我的话下去!”
“让御史台的人,都准备好!”
他顿了顿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待秦烈那个逆贼抵京之日,老夫,要亲自在金銮殿上,会一会他!”
“他若俯首认罪,遵我大炎法度,尚有可说。”
“可他若真敢将那套北境的蛮横规矩,带到天子脚下,带到朝堂之上……”
韩章的嘴角,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。
“老夫这顶戴了三十年的乌纱帽,不要也罢!”
“这副熬干了心血的老骨头,拆了也无妨!”
他一步踏出,整个人的气势攀升到了顶点,仿佛不是一个垂垂老矣的文臣,而是一位准备慷慨赴死的战士。
“我等文臣,死谏,正是本分!”
“绝不能让军阀干政的噩梦,在我大炎重演!”
铿锵有力的话语,在书房中久久回荡,透着一股宁为玉碎,不为瓦全的刚烈与决绝。
烛火摇曳,将他坚毅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,如同一座顽固的山岩。
这位以法度为毕生信仰的老人,已经做好了玉石俱焚的准备。
然而,他并不知道,他即将面对的对手,不仅有让他忌惮的滔天武力,更有让他无法反驳的“治国方略”。
这场文与武、法与力的碰撞,注定会震惊天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