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京城书房内那压抑到极致的死寂不同,千里之外的扬州,正被一种截然相反的、沸反盈天的喧嚣所笼罩。
扬州码头。
江风猎猎,卷起漫天旌旗,黑底金边的“秦”字大旗在风中发出沉闷的咆哮,遮蔽了半个天日。
数百面牛皮巨鼓被人用万钧之力擂动,那“咚!咚!咚!”的巨响,不是乐曲,而是战争的律动,是钢铁洪流即将开拔的心跳。
每一次鼓声的落下,都让码头上密集的人群心脏随之收缩,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,紧紧攥住了他们的咽喉。
江面上,庞大的五层楼船静静停泊,如同一座座拔地而起的水上堡垒。船体通体漆黑,冰冷的钢铁包边在晨光下反射着森然的寒芒。
八百名铁浮屠已经登船完毕。
他们身着全覆式重甲,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,沉默地伫立在甲板的各个角落。他们不是人,而是一尊尊被灌注了杀戮意志的钢铁雕塑,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。
码头上,人山人海,却诡异地没有一丝嘈杂。
所有前来送行的江南士绅、富商、官员,都在那擂动的战鼓与沉默的铁甲面前,噤若寒蝉。他们只是站着,敬畏地看着,连呼吸都刻意放缓。
人群的最前方,王熙凤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,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。
她卸下了所有珠翠,素面朝天。往日里那双顾盼生辉、精于算计的丹凤眼,此刻没有了半分脂粉气,反而沉淀出一种过去从未有过的干练与凌厉。
她的目光,只专注地落在眼前的男人身上。
秦烈。
“世子,您这一走,恐怕用不了三天,江南这些习惯了跪着挣钱的牛鬼蛇神,就又想站起来了。”
王熙凤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发自内心的不舍。但更多的,是一种被彻底点燃、再也无法熄灭的野心。
秦烈平静地看着这个女人。
她的变化,他尽收眼底。这朵曾经在荣国府那方小天地里开得最盛、也最毒的玫瑰,如今被他移植到了更广阔的江南泥沼。她不仅没有枯萎,反而扎下了更深的根,开出了更加妖冶、也更加危险的花。
他从怀中掏出一份卷轴,以及一把剑。
卷轴是名册。
剑,是他的佩剑。
他将这两样东西,郑重地交到王熙凤的手中。
“这是江南织造局和盐政衙门里,所有‘不听话’的人的名单。”
“这把剑,是孤的佩剑。”
秦烈的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,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“见剑如见孤。”
那平淡的语调之下,是足以让江水冻结的凛冽杀意。
“孤,给你先斩后奏的权力。”
“孤不在的这段日子,你要替孤,把江南的钱袋子,牢牢握在手中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王熙凤脸上,那眼神深邃如渊,仿佛能洞穿她所有的心思。
“谁敢伸手,就剁了他的手。”
“谁敢挡路,就砍了他的头。”
王熙凤的呼吸,在这一刻停滞了。
她伸出双手,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,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那份沉甸甸的名单,和那把冰冷刺骨的长剑。
入手的一瞬间,一股难以言喻的战栗从她的指尖窜起,沿着手臂,瞬间传遍四肢百骸。
那不是恐惧,而是极致的兴奋。
她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剑鞘上古朴而繁复的龙纹,那冰冷的金属触感,比她抚摸过的任何绫罗绸缎、金银珠宝,都更加让她迷醉。
这不是一把剑。
这是权力!
是她过去在荣国府那个金丝笼里,在贾母的欢心、王夫人的脸色、贾琏的贪婪之间周旋时,做梦都不敢想象的,至高无上的生杀大权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