焚忆坡上没有风，只有黑喙鸦群拍打羽翼的沉闷声响，像一场不会落下的暴雨，悬在每个人的头顶。
三百二十七名幸存者踩着脚下细腻如粉的焦土，沉默地聚集。
这片土地记得火焰的温度，记得第一支穿越小队全员自燃时撕心裂肺的嘶吼。
夜空深处，鸦群如一捧泼洒的墨汁，在灰雾的画布上缓缓旋动，最终凝成一幅横贯天际的巨大星图。
那不是任何已知的星座，而是一张流动着、呼吸着的网络，每一只乌鸦都是一个闪烁的节点。
残破的石碑之上，钟摆法官将一枚冰冷的铜制心律仪贴紧自己的胸口。
“滴答。”
那不是机械声，是他自己的心跳，被某种力量放大，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坡地上。
“七日大议，正式开始。”他机械般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，“每人发言，限时九十九次心跳。超时，剥夺资格。”
坡地边缘，火种娘蹲在地上，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。
她怀中的火盆不再是温暖的橙红，而是一种幽邃的蓝色，火焰静静地燃烧，没有一丝热量。
那蓝光映在她空洞的瞳孔里，一行微不可察的数据流正飞速闪烁：“容器同步率：12%……12.1%……”
她没有抬头，也没有开口。
陈砚是第一个走上高台的人。
他步伐稳定，神情一如既往的冷静，仿佛不是来参加一场决定生死的辩论，而是出席一场学术报告。
他没有携带任何武器，只拿出了一个自制的简陋读取器，并将那个盛放着星砂芯片溶液的培养皿小心翼翼地嵌入其中。
“滋——”
一道扭曲的光幕投射在半空，上面没有影像，只有密密麻麻的、凡人无法理解的数学模型和推演曲线。
“根据对神性微粒‘星砂’的逆向解析，我得出了初步结论。”陈砚的声音平稳得像一台机器，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敲击在众人最脆弱的神经上，“以林越目前的神性增殖速率为变量，代入我们现存的‘世界稳定结构模型’，最终结果是……崩溃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，让这个词的寒意充分渗透进每个人的骨髓。
“崩溃概率为百分之八十九点七。如果我们提前封存其神格，将这个失控变量移除，我们世界的稳定期，可以延长至少三年。”
他的视线扫过台下每一个人，没有温度，只有纯粹的逻辑。
“我们不是在杀一个人。我们是在保护三百万次可能的重生。这是最优解。”
他话音落下，人群中，有二十一只手缓缓举起。
其中包括三名曾被林越从变异生物口中救下的伤员。
他们的脸上没有愧疚，只有被冰冷数据说服后的麻木。
林越静静地坐在人群的末尾，他没有看高台上的陈砚，只是伸出指尖，轻轻触碰着停驻在肩头那只黑喙鸦冰凉的羽毛。
在他的“心眼”视界里，陈砚头顶那根代表他逻辑与理性的银线，已经呈现出一种黯淡的铁灰色，正像一条冰冷的毒蛇，以螺旋状的姿态，缓慢地缠绕向周围那些支持者的命运线。
“砰！”
一声巨响打断了沉寂。
白徵一脚踹碎了用来投票的石墩，大步流星地登上高台。
他虬结的肌肉在寒气中绷紧，像一头被激怒的蛮牛。
他高高举起自己的右拳，在那布满伤痕的掌心裂缝中，一丝淡淡的金色血丝在夜色下格外醒目。
“我听不懂什么狗屁模型！”他的声音如同炸雷，“我只知道，这个世界，强者为王！我宣布，重启演武制度！七天之内，所有人都可以挑战任何人，活到最后的那个，就是最强者！由他来继承神格！”
他的目光如刀，扫过台下每一张惊疑不定的脸。
“谁赢，谁来决定林越是死是活。我不信命，我只信我的拳头！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，两名身披黑羽斗篷的影缚者，如同鬼魅一般，悄无声息地从阴影中向林越藏身的位置包抄过去。
然而，他们刚踏出两步，就被一股突如其来的灼热逼退。
空气中，无数闪烁着幽幽荧光的磷粉凭空出现，低低地鸣响着，在林越周身形成一道无形的壁障。
高空之上，天幕画师的身影若隐若现，他已将守护的意志，洒满了这片夜空。
白徵没有察觉到身后的异动，但他突然感到自己的左腿肌肉一阵剧烈的、不受控制的抽搐。
那是融入他骨血的神性残留，正在本能地抗拒他大脑中“攻击林越”的指令。
他的身体，比他的意志更早地做出了选择。
“都错了……你们都错了！”
一个披裹着肮脏尸布、身形枯槁的人影踉跄着冲上台，是洛沉。
他的眼神狂热而绝望，仿佛看到了所有人都看不见的末日图景。
“活着，活着本身就是一种污染扩散！每一次心跳，每一次呼吸，都在加剧‘蚀’的侵蚀！我们早该死了！在第一次穿越的时候就该死了！”他张开双臂，对着所有人嘶吼，“我主张，全员服用神经熔断剂，在意识最完整、最高贵的时候，亲手终结这个该死的循环！”
他的话音未落，坡地边缘，一直沉默的火种娘突然猛地抬起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