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片温热的皮肤在黑喙鸦的嘴里,像一片被命运剪下的邮票,旋即没入浓厚的云层,消失不见。
老刀刚想骂一句“这扁毛畜生连人皮都吃”,却发现林越的姿势有些怪异。
他抱着苏婉,身体站得笔直,头颅却以一个极其微小的幅度,缓缓地转动着,像一架正在扫描战场的精密雷达。
在他的心眼视界里,左眼眶那团旋转的暗色光晕,裂开了一道缝。
一道比蛛丝更细的黑色光线,正从那道缝隙里射出来,像一支永远不会熄灭的激光笔。
那道光线冷酷而精准,先是在老刀那张布满血污和惊愕的脸上停顿了零点七秒,接着,它无视了空间的距离,瞬间跳跃到了火种娘怀里的黄铜火盆上。
火盆里,那朵劫后余生的火焰瑟缩了一下。
最终,黑光不再游移,猛地绷直,如同一根被射出的黑色长钉,狠狠钉入了遥远的、目力所不能及的北方冰原深处。
林越的心脏猛地一缩。
黑光预兆……七日内必有一人死于信任。
他一直以为这是玄娘留下的诅咒,一句恶毒的心理暗示。
现在他懂了。
这不是预言。
这是他妈的坐标标记和死亡倒计时。
“你看什么呢?”老刀凑了过来,压低声音,“那只乌鸦叼走你一块皮,你不会是想跟它要回来吧?我劝你算了,鸟嘴里抢食,不吉利。”
林越没有回答。
他默默撕开胸前已经破烂的作战服,将那块沾着他心头血的誓约残片,重新按回那道狰狞的旧伤疤上。
玉石触碰到伤口,发出一阵滚烫的刺痛。
随即,他扯下衣袖上的布条,一层又一层,死死地将胸口连同那块玉片缠了起来。
与其说是包扎,不如说是一种封印,防止心眼里那道不祥的黑光,被任何人窥见端倪。
“喂,你小子又搞什么名堂?”老刀看得一头雾水,“怎么,怕心脏着凉?”
拱门废墟的百米开外,新的营地在风雪中勉强立起了雏形。
轮到火种娘守夜的时候,她抱着那个黄铜火盆,试图从火焰中汲取一丝暖意。
但今夜的火,很不对劲。
它不再像过去那样,忠实地映照出周围的现实景象。
火焰的中心,像一台坏掉的投影仪,正反复播放着同一段画面——林越站在虚境之中,撕开自己的衣襟,引导着苏婉冰冷的手指,按在他那颗强而有力的心跳之上。
画面无声,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决绝。
火种娘皱起眉,试图用自己的意识中断这种无意义的燃烧。
她是一个以数据和逻辑构筑意识的载体,最讨厌这种失控的感性循环。
可她的指令,石沉大海。
火焰非但没有熄灭,反而烧得更旺了,橘红色的光焰边缘,甚至泛起了一丝诡异的青色。
一个细微到几乎无法听清的低语,从火焰中渗透出来,钻进她的耳朵。
“信他……会死。”
火种娘猛地一颤,差点把火盆扔出去。
“谁?”她警惕地扫视着漆黑的四周。
“大半夜的,跟谁说话呢?”老刀提着一壶酒,从阴影里晃了出来,“看见鬼了?”
他走到火堆旁,刚想坐下,视线不经意地扫过火盆。
就在他看过去的那一瞬间,盆中的火焰剧烈地扭曲了一下,不再播放那段影像,而是猛地蹿高半尺,在半空中拉扯成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那是一头昂首望月的石狼。
守契犬。
老刀脸上的醉意瞬间褪得一干二净。
火种娘也看到了,她抱着火盆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。
两人对视了一眼,谁都没有说话。
但老刀握着酒壶的手,悄然摸向了腰间的刀柄。
火种娘的指尖,也重新燃起了一小簇静默的火焰。
一种无声的警惕,像霉菌一样,在营地冰冷的空气里悄然滋生。
第二天清晨,营地里响起了一阵压抑的惊呼。
那尊本该待在拱门废墟边界的守契犬石雕,不知何时,竟出现在了营地的正中央。
它那双没有瞳孔的石头眼睛,正直勾勾地朝向苏婉所在的帐篷。
“操,这狗东西还学会梦游了?”老刀骂骂咧咧地走过去,伸手就要把它搬回原处,“滚回你的狗窝去。”
他的手刚刚触碰到石雕冰冷的底座。
嗡——!
大地,骤然震动了一下。
以守契犬为中心,整块冻土的表面,浮现出一个由无数光纹构成的巨大符文阵。
那符文古老而繁复,带着一股斩尽杀绝的肃杀之气,正是千年前“斩盟之仪”被掩埋在地下的封印基纹。
“别动!”林越的声音从帐篷里传来。
他已经穿戴整齐,缓步走出。
他的心眼正高速扫描着符文的能量流向,那磅礴的力量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这阵法的能量源,并非来自地脉或者什么古老的神器。
它来自营地里,那九十三名曾与他一同按下血指印的追随者。
他们的恐惧、怀疑、希望、绝望……所有剧烈的情绪波动,此刻都成了驱动这个古老杀阵的燃料。
林越走到阵法中央,从怀里那层层包裹的布条下,取出了那块温热的誓约残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