咔嚓。
右脚把那层薄薄的黑色冰面踩了个粉碎。
这声音听起来并不像是冰裂,倒像是什么人的脊梁骨没抗住重压,直接罢工断成了两截。
林越并没有停下。或者更准确地说,他的身体决定单飞了。
就在不需要呼吸的那个瞬间,他的意识被一种蛮横的力量猛地向后一扯,像是被人抓着后领子从行进的列车上扔了下去。
而他的躯壳——那具依然维持着向前迈步姿势的肉体,还在继续执行着“前进”的指令,左手指尖甚至还在兢兢业业地往外渗着灰白色的雾气。
这就很尴尬。
四面八方突然响起了无数个重叠的声音,听起来就像是一千个他在不同的澡堂子里同时唱歌:“这次你撑不过第七步。”
“闭嘴。”
林越的意识体在下坠。
他在半空中强行调动心眼,死死锁定了自己瞳孔中那道已经裂开的黑色缝隙。
那是唯一的坐标,也是他在这个鬼地方唯一的锚点。
如果不抓紧这根绳子,他怕是会直接飘到那个什么战争之神的胳肢窝里去。
扑通。
没有落地成盒的巨响,只有一声沉闷的、类似面团摔在案板上的动静。
林越试着动了动并不存在的脖子,发现自己蹲在一片灰白色的废墟里。
这里没有天,没有地,甚至连个路灯都没有,光源全靠自己发光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。
这一看,差点把他的密集恐惧症给勾出来。
地上铺的不是土,也不是那个神尸体里的烂肉,而是脚印。
密密麻麻、层层叠叠的鞋印,有的崭新,有的已经磨损得看不清纹路。
这就像是一个有着严重强迫症的制鞋厂老板,把他这辈子穿过的每一双鞋都打印了出来,铺成了地毯。
林越随手抓起一把脚下的“泥土”。
细碎的灰烬从指缝间滑落,心眼视界瞬间给出了成分分析表。
【成分解析:73%未兑现的承诺(主要来源:下次一定请吃饭、明天开始早起背单词);19%被压抑的哭声(主要来源:厕所隔间、被窝);8%错过的呼吸节奏(来源:母亲临终前三秒)。】
林越的手指僵了一下。
“全是我的黑历史啊。”他拍了拍手上的灰,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,“这地方要是被赵骁看见,能笑话我到下个世纪。”
风吹了过来。
这风里带着股医院消毒水和烧焦头发混合的味道。
不远处,一个佝偻的背影正坐在那里。
那是个妇人,怀里抱着一个巨大的发光丝囊,看起来像是在织毛衣,只不过她用的线是从那丝囊里抽出来的光。
“喂,大婶。”林越走了过去,“织围巾呢?”
那妇人没理他,只是机械地抽丝、编织。
就在这时,丝囊里的一枚茧突然像是充满了气的气球,“砰”地一声爆开了。
一串淡蓝色的文字飘了出来——“林越·医学生”。
这行字刚飘到半空,就像是某种不合格的劣质烟花,瞬间被风吹散,连个响儿都没听见。
林越挑了挑眉:“懂了,那是被我翘掉的学位证。”
妇人依旧沉默,怀里的丝囊微微震颤,似乎在酝酿下一个被放弃的可能性。
林越伸手进口袋——哪怕是意识体,他发现自己依然保留着那个把手插兜的习惯动作——摸出了那枚从赵骁衣服上扯下来的纽扣。
“虽然不知道好不好使,但也是个念想。”
他也不管那妇人同不同意,直接把纽扣按在了她左耳的位置。
那里有一块残缺,形状和他之前在终语者脑袋上抠下来的那个插槽一模一样。
“咔哒。”
严丝合缝。
那一直沉默的妇人突然剧烈抖动了一下,怀里的丝囊像是心脏复苏一样猛地收缩。
一枚崭新的、带着暗红色血丝的茧缓缓成形。
这茧没有爆开,表面浮现出一行比蚊子腿还细的小字:“别回头。”
林越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,撇了撇嘴:“恐怖片标准台词。一般这种时候回头看见的不是鬼就是前女友,没什么区别。”
他转身就走。
废墟的边缘是一条河。
河水不是水,是流动的灰色噪点,看着就像是老式电视机没信号时的雪花屏。
一艘破破烂烂的小船无声地靠了岸。
撑船的是个老头,手里的竹篙顶端居然嵌着半个锈蚀的助听器外壳。
这造型,简直就是行为艺术。
老头没说话,只是把那根竹篙往地上一顿。
“哗啦。”
灰河泛起涟漪,原本全是雪花的水面突然变得清晰起来。
画面里是医院的走廊。
十岁的林越手里死死攥着那个刚配好的助听器,站在病房门口。
门没关严,留了一条缝。
门里医生在低声说着什么,门外,病床上母亲的手垂在床沿,指尖还在微微颤动。
林越站在河边,本来挺直的脊背稍微弯了一些。
那个撑船的渡者抬起手,掌心向上摊开。
三团光影在他手里浮现。
第一团,是苏婉第一次给他包扎伤口时,嘴里哼的那首跑调的儿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