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界黑了。
但也清净了。
没有了光,也就没有了那些由光线扭曲而成的、斑驳陆离的鬼影。
林越跪坐在碎石堆里,左眼眶那个空洞已经不再流血,右眼也只剩下分辨明暗的残余功能。
物理意义上,他成了一个彻底的瞎子。
可在他意识的画布上,世界从未如此清晰过。
那些由能量、情绪和因果纠缠而成的线条,如今剥离了所有多余的色彩,只剩下最本质的脉络。
它们像一张覆盖万物的蛛网,每一根丝线的振动都代表着一个正在发生或即将发生的“事件”。
他将“视线”投向不远处的苏婉。
在她身上,代表生命体征的能量流动虽然微弱,但还算平稳,像一盏风中的残烛,摇曳,却未熄灭。
但那股曾经熟悉的、如同冬日暖阳般的善意与关切,不见了。
取而代??,是一团模糊的、无法被解读的灰白色雾气。
它就在那里,包裹着苏婉的灵魂核心,但林越的“心眼”系统却无法为其命名,无法给它贴上“安全”或“危险”的标签。
就像一台电脑突然无法识别最基础的文本文件。
他失去了感知善意的能力。
林越伸出手,摸索着靠近,两根冰冷的手指搭在了苏婉温热的颈动脉上。
脉搏在跳。
“你还活着。”他低声陈述,语气平得像在播报天气。
苏婉缓缓睁开眼,视线聚焦了很久才看清面前这张被血污覆盖的脸。
她想扯出一个笑容,却牵动了全身的伤口,疼得倒吸一口凉气,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。
“别……丢下……”她用尽力气,只说出这三个字。
林越沉默着,没有回答是,也没有回答否。
他的手指从她温暖的皮肤上收回,仿佛被烫到了一样。
他转身,在废墟中摸索到那根已经弯曲变形的铁管,动作僵硬地将它插回腰间的皮带里,像一具正在给自己复位的人偶。
“他妈的,差点就集体在这儿唱《难忘今宵》了。”一个沙哑的声音从石门残垣处传来。
是尹眠。她半跪着,怀里抱着已经昏迷过去的老刀。
“情况怎么样?”林越循着声音“看”过去。
在他的视野里,尹眠是一团代表着“焦急”与“坚决”的暗红色光团,而她怀里的老刀,则是一片正在迅速扩散的“死寂”之黑。
“不怎么样。”尹眠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狠劲,“老刀的右臂……那些黑线已经爬过手肘了。神经在坏死,再拖下去,六个小时内就会烂到心脏。我这儿还有一支镇痛剂,半卷烧灼绷带,我准备……”
她没说完,但意思很明显。截肢。
“别急着开席,他还能抢救一下。”林越打断了她,摸索着走了过去,蹲下身。
他伸出指尖,没有触碰老刀的手臂,只是悬空一寸,缓缓划过那道黑化神经的边缘。
在他的因果视界里,一条极细、几乎快要断裂的金色丝线,从老刀手臂上那道伤口的原点延伸出来,穿过层层叠叠的现实与记忆,最终连接到了林越自己的眉心。
画面一闪而过。
三年前的一个雨夜,大学城外的大排档,几个喝醉的混混在找茬。
一个啤酒瓶呼啸着砸向当时还只是个普通盲人大学生的林越。
然后,一个宽厚的背影挡在了他身前。
是老刀,当时还是个校门口的保安。
酒瓶在他胳膊上碎开,血流了一地。
原来如此。
林越从赵骁的遗物袋里,摸出那枚沾着干涸血迹的纽扣。
这枚纽扣上,附着着赵骁“守护”的执念。
他将纽扣精准地按在老刀手臂上那道黑化纹路的起点。
“吱——”
一声轻微的、仿佛金属被强酸腐蚀的动静响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