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昭明那身总是笔挺的唐装此刻全是破洞,那把不可一世的青铜剪刀已经断成了废铁。
这个守了半辈子规矩的老人,此刻像个被抽了脊梁骨的狗,瘫坐在骨头堆里,那双焦黑的眼眶里流出的不再是血,而是某种浑浊的液体。
“三百二十一人……”
顾昭明的声音嘶哑难听,像是个坏掉的风箱,“每一个,我都记得名字。我剪断他们的时候,都在心里念往生咒……我是为了让他们少受苦……我是为了大多数人能活……”
他猛地抬起头,虽然看不见,但他依然死死盯着林越的方向,声音凄厉:“可你现在告诉我……这条路错了?我这辈子修的功德,全是作孽?”
“你没错。”
林越转过头,脸上的表情冷峻得像块花岗岩,“在这个狗屁世道里,你想让人死得体面点,这不算错。”
他抬起脚,狠狠一跺。
咔嚓!
脚下那块刻满符文的中枢石板应声碎裂。
石板之下,并没有什么神圣的光辉,只有一团暗红色的、正在搏动的血肉。
那是一颗还在跳动的人类胎儿心脏——那是这所谓“战争之神”最原始的胚胎容器。
“错的是这个规则。”林越指着那颗恶心的心脏,“它让你相信,死得安静就是慈悲。它让你觉得,只要大家都乖乖当电池,日子就能过下去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最后一样东西——那是从沈鸢尸体上抠下来的结晶碎片。
没有任何犹豫,他直接将那块尖锐的碎片塞进了自己的耳道。
“嘶——”
剧痛让他倒吸一口冷气,但随之而来的是大脑皮层被强行激活的极度清醒。
“心眼,痛觉模拟模块,开到最大。别让我晕过去。”
林越深吸一口气,脑海中那张属于心眼的巨大网络瞬间张开。
这一次,他不看未来,不看因果,他要看过去。
“裂隙预判·残响叠加。”
在过去五卷故事里,每一个死在他面前的人。
赵骁死前那个难看的笑容。
沈鸢化作结晶时最后的回眸。
那些在战场上被撕碎的无名战友。
那些在这个操蛋世界里挣扎求存的普通人。
他把这些人的笑容、呐喊、绝望、希望,全部编织在一起,化作一道肉眼不可见却真实存在的洪流,顺着他的意志,狠狠砸向那颗胚胎心脏。
“给老子……醒醒!”
轰隆隆——!
地底传来一声如同闷雷般的巨响。
整片荒原开始疯狂龟裂,远处的山脊上,那座屹立了千年的“无泪观音”石像,终于承受不住这股来自“人”的愤怒,从眉心处裂开,轰然崩塌。
大厅内,所有的命烛发出了刺耳的蜂鸣。
那根象征着神性吞噬的巨大黑烛,在这股冲击下竟然肉眼可见地骤缩了三分。
而所有幸存者的命火,在这一瞬间,集体回升了足足七秒。
七秒。
够喘口气,够说句话,够扣动一次扳机。
“咳咳……”林越身子一晃,猛地咳出一大口血。
那血里混着内脏的碎片,但他却仰起头,发出了一阵神经质的大笑。
他随手撕下衣襟,胡乱在胸口缠了两圈,然后用铁管撑着身体,摇摇晃晃地站稳。
“听好了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在这一刻,竟然压过了地底的轰鸣。
“我不是来当神的。我是来讨债的。”
他抬起手,铁管遥遥指向瘫在地上的顾昭明:“你剪过的人,我都记在账本上了。回头咱们慢慢算。”
然后,他又将铁管指向头顶那片虚无的黑暗,仿佛在指着那个高高在上的意志。
“你们想要的神,老子不做。但从今往后,谁要是还想拿别人的命换我的命——我就让他知道,什么叫‘活着’的代价。”
话音落下。
心眼的视野中,无数条银色的丝线从四面八方延伸而来,连接在他的身上。
每一条丝线,都代表着一个愿意为他赴死的人,一份沉甸甸的因果。
林越没有躲。
他在无人察觉的阴影里,轻轻握住那根还在滴血的铁管,对着自己的左腿大动脉,狠狠扎了下去。
鲜血如注,瞬间染红了那堆白骨。
万烛齐颤,仿佛在哀鸣。
心眼的红色警告在视网膜上疯狂刷屏:
【神性同化度飙升至65.8%……】
【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极速下降……】
【伪神接入程序转为强制同步状态——系统已无法区分宿主与神性意志。】
林越跪坐在阵眼中央,胸口的铁管没拔,左腿的血流成了河,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平静得像是在等一趟晚点的公交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