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根铁管拖在地上的声音很刺耳,像是有人拿指甲在黑板上死命地挠。
林越走得很慢,每走一步,断了三根脚趾的左脚就得在雪地里画个半圆。
疼是肯定的,但疼得很有节奏感,配合着前面那阵奇怪的摩擦声,像是一首阴间的交响乐。
前面有人。
确切地说,是一坨正趴在地上死磕石头的人。
大娘,麻烦让让。
林越停下脚步,铁管在地上笃笃敲了两下,这里是盲道,虽然没铺砖,但在我心里它是直的。
那人没理他。
那个佝偻得像个问号一样的背影还在颤抖,手里拿着一块只有硬度没有锋利的燧石,在一块巨石上疯狂地磨蹭。
滋啦——滋啦——
听得人牙酸。
林越歪了歪头,心眼扫过去。
这老太太的脊椎骨已经弯到了一个反人类的角度,每用力刻一下,那种类似枯树枝断裂的“咔吧”声就从她身体里传出来。
那块石头更有意思,明明看着就是块普通的岗岩,但在能量视野里,它黑得发亮,而且密度大得离谱。
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名字。
不是写上去的,是叠上去的。
陈守业、李大强、王红军……
这一笔下去,刻的是“撇”,但在因果线上,却同时勾勒出了七百三十二个亡魂的左臂。
这是把整个连队的户口本都刻在一块石头上了?
这压缩技术,比那些流氓软件都厉害。
不刻……就没了。
老太太突然开口,声音像是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,记不住……就真没了……
林越叹了口气,往前凑了凑:大娘,您这石头超重了。
再刻下去,这山坡得塌。
老太太头都没回,喉咙里发出一声护食野兽般的低吼,谁也不能……忘了他!
得,这也是个讲不通道理的。
林越没再纠缠,铁管转了个向,绕过这块巨大的怨念结石,继续往坡顶挪。
坡顶的风更硬,吹在脸上像刀片。
但比风更冷的,是一个坐在雪堆里的灰袍光头。
这造型挺别致,大雪天的穿单衣,面前还摆着一排破破烂烂的陶碗。
碗里装的不是饭,是一撮撮灰白色的粉末。
施主。
那光头抬起眼皮,那双眼睛里没有眼白,全是浑浊的灰,要找碑?
林越点了点头:听说是这儿。
碑在土下,名在心头。
光头端起一个碗,像是品茶一样晃了晃,名若无人念,碑即是坟。
施主,你的名字还有人念吗?
林越想了想刚才那一枪和那把光刃:大概有吧,不过估计都在骂我。
那是好事。
光头笑了,笑得比哭还难看,有人骂,说明还活着。
没人骂的,就只能我不客气了。
说完,他一仰脖,把碗里的骨灰倒进了嘴里。
咕咚。
喉结滚动,像是在吞咽一把碎玻璃。
林越听着都觉得嗓子疼:大师,您这胃口挺独特。高钙?
吃掉才不会忘。
光头抹了抹嘴角的灰,一脸慈悲地打了个饱嗝,肚子里装满了,心就不空了。
施主,要不要来一碗?
这是刚出炉的张连长,有点烫嘴。
谢了,我尿酸高,吃不了海鲜。
林越摆摆手,往后退了两步。
他举起手里的铁管,照着脚下的冻土狠狠敲了下去。
声音不对。
不是那种闷响,而是一声清脆的金属颤音。
心眼的反馈瞬间穿透了地表。
冻土层下三丈,有个东西正在和铁管的频率共振。
那结构很眼熟,像是以前在学校摸过的盲道坐标仪,全是复杂的金属咬合齿轮。
藏得够深啊。
这里面掺了神骸碎片吧?
不然怎么能在这鬼地方还没被那个叫‘蚀’的玩意儿腐蚀掉。
林越咧嘴一笑,刚要蹲下身开挖,旁边的老太太突然发出一声惨叫。
啊——!
她手里的燧石断了。
那块承载了七百多个名字的巨石像是失去了压制,猛地往下一沉。
咔嚓。
老太太的脊梁骨终于撑不住了,整个人像是被折断的筷子一样瘫软在地上,但那双干枯的手还在死死扒着石头边缘,指甲翻起,血肉模糊。
没刻完……陈……陈守业……
她嘴里喷着血沫,眼神涣散,我不刻……我就想不起他的脸了……
林越皱了皱眉。
这就是“蚀”的恶趣味吗?
把记忆和痛苦绑定,逼着人一遍遍自残来维持那点可怜的存在感。
真是个垃圾游戏。
他叹了口气,把铁管插在雪地上,从袖子上撕下一条布条。
借个火。
他对旁边的光头努了努嘴。
光头一愣,还没反应过来,林越已经在那只盛着“张连长”的空碗里蹭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