咣当。
一声闷响,像是千斤重的秤砣砸进了棉花堆里。
营地中央的积雪被震得腾起半米高,那一身锈迹的青铜碑就这么直挺挺地杵在了二十三个幸存者面前。
林越喘着粗气,把嘴里咬着的铁管拿下来,在碑面上“笃、笃、笃”敲了三下。
这动静在死寂的雪原上显得格外刺耳,像是旧学校里只有大概率会坏掉的下课铃。
“都别愣着了。”林越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渣子,铁管指了指那块大石头,“过来认领一下,看看谁家亲戚还没买票。”
那一圈缩在防风帐篷边上的人你看我,我看你,一个个脸上全是那种还没睡醒的惊恐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?”一个满脸胡茬的中年人壮着胆子问了一句,“林越,你把这晦气玩意儿拖回来干嘛?那是墓碑吧?”
“也是站牌。”林越把铁管往雪地里一插,身子歪歪斜斜地靠在碑上,“既然你们都活着,那外面那些还不肯咽气的,就只能指望你们送一程了。这上面的名字,划掉一个,送走一个。”
人群里一阵骚动。
没人敢动。
在这该死的地方,名字早就不仅仅是代号,那是要命的咒。
“怎么,还要我请客?”林越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沾着血的白牙,“我这手不太方便,刚才为了把这玩意儿挖出来,指甲盖都翻了三个。有没有哪个手脚利索的,起个头?”
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。
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兵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。
他手里没有像样的武器,就捏着半块磨尖了的罐头铁皮。
他走到碑前,那双混浊的眼睛在那密密麻麻的凹痕上扫视,像是在在一堆烂账里找自己的存款。
突然,他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建国……”老兵的喉咙里发出像是拉风箱一样的声音,“赵建国……”
林越心眼一扫,看到了老兵那快要崩断的情绪线:“找到了?那就划了吧。别让你儿子在大雪地里光着脚站岗了。”
老兵的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。
他举起那块铁皮,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在那三个字上狠狠地划了一道。
滋啦。
金属摩擦的声音让人牙酸。
就在那一划完成的瞬间,营地外围的风雪里,一个原本正在漫无目的游荡的半透明身影猛地停住了。
那是个年轻的士兵,半个脑袋都没了,但这会儿,他剩下的那只眼睛里,那种灰败的死气突然散了。
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召唤,冲着老兵的方向敬了个不太标准的礼,然后就像是被橡皮擦擦掉的铅笔画,噗地一声,散成了一团亮晶晶的粉尘。
“儿啊……”老兵一屁股坐在雪地上,哭得像个丢了糖的孩子,“爹让你走了……爹让你走了……”
这一幕像是一颗丢进油锅的火星。
“那是……那是老张!”
“我看见我哥的名字了!”
“别挤!那是我的!”
刚才还畏畏缩缩的人群疯了一样涌上来。
他们手里拿着石头、刀片、甚至是用牙咬,拼命地在那块碑上划着。
每划掉一个名字,外面的风雪里就少一个“怪物”。
那些曾经让所有人闻风丧胆的复生者,此刻就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,一个接一个地化作光尘。
“别划!都他妈给老子住手!”
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从人群外围炸响。
赵骁浑身缠满了那种透明的丝线,像个坏掉的提线木偶一样冲了过来。
他手里的枪早就扔了,两只手死死抱住脑袋,眼眶里淌出来的不是血,是金色的乱码。
“我还能打!我没死!”赵骁跪在地上,脑袋疯狂地往雪地上磕,“林越!你别动那个名字!我任务没完成……我不能走!”
林越叹了口气,把身边挤过来准备划名字的几个人扒拉开。
“赵骁,你那任务早就过期了。”林越走到碑的右下角,那里刻着“赵骁”两个字,入木三分。
“不过期!我还能守!我不累!”赵骁还在吼,声音里带着哭腔,“求你了……别让我走……我不想一个人在那边……”
“谁让你一个人了?”林越抬起左手。
那只手现在惨不忍睹,黑血顺着指尖往下滴,落在雪地上就是一个个冒烟的坑。
他没有用任何工具,直接把食指伸进了嘴里,用力一咬。
“嘶——真他妈疼。”林越抽着冷气,把那根冒着鲜血的手指悬在“赵骁”两个字上空。
“林越!我不走!”赵骁想要扑过来,但他身上的丝线像是生了根,死死把他钉在原地。
“这次不骗你。”林越的手指在空中飞快地画着,“也没有任务,没有命令。”
他在“赵骁”两个字上打了个叉。
然后,在那名字旁边,用血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。
【归队。】
“这次,我带你回家。”林越轻声说道。
赵骁的动作僵住了。
他看着那个鲜红的叉,又看着那两个还在冒着热气的字。
那种被“蚀”强行灌输的战斗本能,像是遇到了阳光的冰雪,飞快地消融。
“回家……”赵骁眼里的金色褪去,那张满是伤疤的脸上,竟然露出了一丝只有大学生才会有的憨笑,“回……哪个家?宿舍门还开着吗?”
“开着呢。”林越笑了笑,“记得帮我带份炒饭,不要葱。”
就在这时,林越后颈的寒毛猛地炸了起来。
没有任何征兆,一道金色的残影撕开了空气。
“苏大夫,这就是你的不对了,插队可不是好习惯。”
林越连头都没回,只是微微侧了侧身子。
噗嗤。
一把完全由金光凝聚的长刃,毫无阻碍地捅穿了他的胸口。
那位置选得极刁,贴着心脏大动脉,只要再偏一毫米,神仙难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