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下棋的老头没抬头。
他手里捏着一枚黑子,手指干枯得像几根风干的腊肠。
棋盘不是木头的,是一整块被打磨得锃平的白色眼白,上面刻着纵横十九道血丝。
“坐。”老头说。
林越左右看了看。
空荡荡的回廊尽头,除了这张石桌和这个怪老头,连块砖头都没有。
“大爷,这把高端局啊,玩的是空气椅?”
“心静自然凉,意到自然坐。”老头把黑子往棋盘上一拍,那声音脆得像是在磕瓜子,“该你了。”
林越低头看着棋盘。
那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黑子,白子已经被杀得只剩一口气,就像是被一群乌鸦围殴的一只小白鸽。
“我不懂棋。”
“不懂也得下。”老头指了指棋盒,“赢了我,许你一问。”
“输了呢?”
“输了就把这就双招子留下,给我凑一副新的云子。”
“这买卖不划算。”
林越叹了口气,把肩膀上的铁管卸了下来。
他没去拿棋子。
他双手握住那根沾满冻土和怪血的铁管,对准棋盘正中央那个唯一的活眼位——也就是那颗巨大的白色眼球的瞳孔位置。
“你干什么?”老头捏着胡子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落子。”
噗嗤。
铁管像是切豆腐一样,直挺挺地插进了棋盘里。
石桌发出一声惨叫,那不是石头碎裂的声音,而是活物濒死的哀嚎。
那一整块眼白瞬间充血,红得发紫。
“你这是下棋?”老头跳了起来,那张原本高深莫测的脸气得扭曲,“你这是掀桌子!”
“这叫天元一击。”林越拍了拍手上的灰,指着那根还在微微颤动的铁管,“你就说黑子赢没赢吧?这一棍子下去,白子别说活路了,连火葬场都不用去了。”
老头瞪着那根铁管,又瞪着林越。
那双死鱼一样的眼睛突然弯了。
“哈哈哈哈!”
笑声震得林越耳膜生疼。
“好一个天元一击!好一个掀桌子!”老头把手里的黑子往地上一扔,“几千年了,那帮傻子都在想怎么做活,只有你想着把棋盘砸了。”
他冲着半空中的那团灰雾拱了拱手。
“他赢了。”
雾气翻涌。
那个一直像幽灵一样飘在天花板上的玄策,终于落了下来。
他身上的灰布破破烂烂,像是刚从火场里抢救出来的拖把布。
“第三问。”
玄策的声音不再像之前那样飘忽,变得沉重,像是一块铅压在心口。
“你惧穷,你念母,前两问你都答了。但这最后一问,是代价。”
玄策伸出一只只有骨头的手,指着林越的心口。
“通过此处,需见神性。凡人躯壳,承载不住真理。你,愿舍何?”
“舍什么都行?”林越问。
“舍你最倚仗之物。”
“最倚仗的?”林越摸了摸下巴,“我这人一穷二白,除了这张帅脸,好像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了。要不我给你签个名?”
玄策没理他的烂话,眼窝里的黑洞幽幽地盯着他。
“你的眼。”
“又是眼?”林越有些不耐烦,“我说你们这副本是不是跟眼科医院有仇?我这都瞎成这样了,还要?”
“你知道我说的不是那两颗烂肉。”玄策的声音冷得掉渣,“是你那颗‘心眼’。是你用来重构世界、看到能量、看到因果的那双‘假眼’。”
林越的动作停住了。
空气突然安静下来,连旁边那个刚被插了一棍子的棋盘都不敢叫唤了。
舍了心眼?
那就真的瞎了。
彻底的、绝对的黑暗。
没有线条,没有光点,没有那五彩斑斓的能量流动。
就像是被关进了一个焊死的铁棺材里,永远沉入海底。
“没了它,我就变回废物了。”林越轻声说。
“留着它,你永远只能看到神想让你看到的世界。”玄策步步紧逼,“那是滤镜,是假象。想成神,先做人。想看见光,先拥抱暗。”
“啧。”
林越咂了一下嘴,右手突然抬起。
五根手指像利刃一样,毫无征兆地插进了自己的胸口。
那里有一道旧伤,是刚才在幻境里被“眼睫毛”电击留下的焦痕。
他顺着那道伤口,硬生生撕开了皮肉。
没有血流出来。
在他胸腔里跳动的,不是心脏,而是一团刺目的、由无数根神经光束缠绕而成的光团。
那是他的神格碎片,是他的外挂,也是他的“眼睛”。
“林越!”远处的苏婉似乎察觉到了不对,惊呼声传来。
“别过来!”林越吼了一声,额头青筋暴起。
真疼啊。
这种疼不是肉体上的,是灵魂被生生剥离了一块。
脑子里的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,像是有人拿着把钝刀子在锯他的脑干。
“拿去!”
林越一声暴喝,右手猛地往外一拽。
那团光影被他硬生生扯出了体外。
那一瞬间,林越的世界崩塌了。
所有的线条断裂,所有的色彩消退。
那个光怪陆离的能量世界像是一面被打碎的镜子,哗啦一声散落满地。
黑暗。
无边无际的、令人窒息的黑暗潮水般涌来,瞬间淹没了他。
“这下爽了。”林越身子晃了晃,手里攥着那团正在飞速消散的光影,嘴角却还在笑,“原来这就是全黑模式?省电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