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脚没能踩实。
原本坚硬如铁的冻土层像是被哪个缺德鬼抽走了底板,连带着那尚未出口的豪言壮语,一同跌进了没有回音的深渊。
失重感来得快去得也快,像是做了一个此时此刻绝不该做的噩梦。
并没有预想中粉身碎骨的剧痛。
林越趴在地上,指尖触碰到的是一种奇怪的温热质感。
不是雪,不是土,倒像是摸到了某种……浮雕?
他下意识地敲了敲手中的铁管。
声音很闷,像是敲在了一层厚厚的吸音棉上。
更糟糕的是,那一直如臂使指的“心眼”,此刻就像是信号被屏蔽的老旧收音机,只剩下一片刺耳的雪花杂音。
右眼那原本能洞穿因果的银芒,现在黯淡得只剩下一个针尖大小的光点。
“搞什么?”林越低骂一声,撑着身子坐起来,伸手在地上摸索。
凹凸不平。全是密密麻麻的小圆点。
指腹滑过那些圆点的瞬间,一股熟悉到令人毛骨悚然的触感顺着神经末梢直冲天灵盖。
两点在上,一点在下。这是“门”。
三点连线,转折向右。这是“路”。
林越的手指像是触电一样缩了回来,脸上的表情比吞了一斤苍蝇还精彩。
盲文。
整条街道,每一块地砖,甚至路边的“路灯”,全都是用巨大的盲文堆砌而成的。
他刚才趴着的地方,如果不算错的话,写的是“福利院三楼左转尽头那个总是漏风的窗户”。
他抬起头,虽然心眼失效,但他仅存的感官构建出了一幅诡异的画面:路灯的造型像极了一枚巨大的顶针——那是母亲生前最常用的东西;远处的钟楼并没有指针的滴答声,那个形状他摸过无数次,是他在失明那天,停在17:03分的一块摔碎的手表。
“品味真差。”林越拍了拍身上的灰,对着空荡荡的街道吐槽了一句,“这算是怀旧主题公园?门票收了吗?”
没人理他。只有死一般的寂静。
他试探性地往前走了两步,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并没有消失,反而像是无数只蚂蚁在脊梁骨上爬。
忽然,天空——如果这地方有天空的话——缓缓裂开了一道缝隙。
一只巨大的、虚幻的暗色瞳孔悬浮在头顶,像是一个巨大的磨盘在缓缓转动。
而在那瞳孔的最深处,有一把椅子。
椅子上坐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白衬衫,牛仔裤,手里拿着一本没翻开的书,正一脸戏谑地低头看着这只像蚂蚁一样的林越。
那是他自己。或者说,是那个该死的“神我”。
“欢迎回家,容器。”
声音不是从耳朵里传进来的,而是直接像是洪水一样灌进了脑浆子里,自带混响,震得林越脑仁生疼。
“回你大爷。”林越揉了揉太阳穴,仰头对着那个高高在上的自己竖了个中指,“这破地方连个外卖都叫不到,也好意思叫家?还有,经过本人同意了吗就在这儿搞违章建筑?”
“这里的一切都是你。”上面的那个“林越”并没有生气,反而笑得很慈悲,像是在看一个闹脾气的熊孩子,“你的记忆是砖,你的悔恨是浆。我不必征求你的同意,因为你就是我用来盛放神性的杯子。杯子不需要有意见。”
“我是杯子?那你是什么?杯盖?”林越冷笑一声,手中的铁管握得发白,“另外提醒你一句,我这人睡觉磨牙流口水,你住我脑子里也不嫌恶心。”
“神我”合上手里的书,微微叹了口气。
“看来凡人的智慧确实无法理解这种荣幸。没关系,你的朋友们会教你学会顺从。”
随着他话音落下,原本空荡荡的街道尽头,突然传来了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。
咔哒、咔哒、咔哒。
那是皮鞋撞击盲文地砖的声音。
迷雾散开,一排排人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。
走在最前面的那个,身材魁梧,手里拖着一条锈迹斑斑的锁链。
他的脖子上有一道狰狞的伤口,那是被“蚀”咬断气管留下的痕迹。
“赵骁?”林越愣了一下,下意识地喊了一声。
那是他刚穿越过来时,第一个挡在他身前的队长。
赵骁没有表情,那双原本充满血性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两个黑窟窿。
他机械地张开嘴,声音像是砂纸在摩擦玻璃:“林越,你说过会带我们活着出去。”
“是啊,我是说过。”林越深吸了一口气,那种熟悉的窒息感又涌了上来,但他嘴角的笑容却更冷了,“但我记得我也说过,下辈子做兄弟。这辈子稍微挤了点,要不您再等等?”
“你撒谎。”
赵骁身后的苏婉走了出来。
不是那个在外面昏迷的苏婉,而是穿着染血白大褂,胸口插着一把手术刀的苏婉。
“你承诺过的安全呢?”她的声音尖锐得像是只有指甲刮黑板,“这就是你的承诺吗?”
接着是唐果,是老院长,是那些他在这一路走来,或多或少背负过的人命。
他们每个人的手里都拽着一根锁链,锁链的另一头,正像毒蛇一样在这个盲文构成的街道上游动,目标直指林越。
“这剧情俗不俗啊?”林越一边后退,一边对着天上的“神我”大喊,“这就开始搞道德绑架了?现在的反派能不能有点新意?这种心魔副本我大一的时候在小说里都看腻了!”
“有效就行。”天上的声音依旧平静。
嗖——!
赵骁手里的锁链猛地甩了过来,速度快得惊人。
林越侧身一躲,锁链擦着他的耳边飞过,击碎了那个顶针形状的路灯。
“赵队,生前你就打不过我,死后变成这鬼样子更没戏!”
林越嘴上虽然硬,但动作却越来越狼狈。
这里是他的意识深处,他的每一次情绪波动,哪怕是一丝愧疚,都会成为这些“哨兵”的养料。
他越是觉得对不起赵骁,赵骁的力量就越大。
短短几秒钟,十几条锁链就已经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。
一条冰冷的铁链缠上了他的脚踝,那种刺骨的寒意不仅仅是物理上的,更是直接冻结了他的灵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