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动作很轻,很随意,就像是大学宿舍里,室友喊你去食堂抢饭时的那种拍法。
林越费力地扭过脖子。
这里是他的意识深层,按理说除了那个高高在上的“神我”和这满街的要命盲文,不该有第三个活物。
但他看见了一角褪色的蓝制服。
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头正推着一辆只有两个轮子的锈铁车,停在他身后。
车斗里堆得像小山一样的,是成千上万封泛黄的信封。
“借过,借过。”老头嗓音沙哑,像是喉咙里卡了口陈年的痰,“小伙子,没看见这是行车道吗?趴在这儿碰瓷呢?”
林越差点没背过气去。
“大爷,”他指了指天上那个正在用古契文重写操作系统的神明投影,又指了指自己还在吐血的嘴,“您看看这场面,像碰瓷吗?我这是违章停车被贴条了。”
老头压根没往天上看,只是从那堆信里抽出一封,随手甩在林越脸上。
“你的。挂号信,签收一下。三年前就该寄到的,系统卡单了。”
信封轻飘飘地落在林越膝盖上。
没有邮票,没有地址,只有封口处盖着一枚干枯的铃兰花印章。
那花样林越太熟了。
大一时苏婉别在白大褂衣领上的,就是这玩意儿。
林越的手指颤了一下,心脏猛地收缩。他伸手就要去撕封口。
“哎!手欠是不是?”老头手里的生锈铁钳“啪”地一下敲在林越手背上,“懂不懂规矩?那是‘死信’。拆开要是没人认领,当场化灰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林越捂着手背,疼得龇牙咧嘴。
“寄信的人要是被这脑子里的新房东删了,那信就是乱码。”老头推着车绕过林越,车轮在那要命的古契文上碾过,发出咯吱咯吱的酸响,“一旦拆开,发现查无此人,这就不是信了,是系统垃圾。”
老头推车往前走,嘴里还在碎碎念:“现在的年轻人,脑子乱得像个垃圾场,清理起来费劲死了。”
林越眼皮一跳。
他看见老头推车经过的地方,那一排盲文构成的店铺开始像受潮的饼干一样酥软、塌陷。
原本墙上挂着的“今日特价”招牌,瞬间崩解成了无数细小的绿色数据尘埃,被吸进了那辆破烂的铁车里。
那是他的记忆。这老头不是送信的,是来收尸的。
“那是老子大二勤工俭学的小卖部!”林越顾不上古契文的压制,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,跌跌撞撞地跟上去,“那是我的钱!你把我的钱收哪去了!”
“过期了,销毁。”老头头也不回,“新房东说了,穷酸气太重,不符合神格装修标准。”
“放屁!神就不花钱吗?”
林越骂骂咧咧地跟在后面,两人一前一后拐进了一条阴湿的巷弄。
这里雨声淅沥。
昏暗的路灯下,一个穿着接线员制服的男人正蹲在电线杆底下,十根手指上缠满了花花绿绿的断线。
他戴着一副巨大的老式耳机,正对着空气飞快地插拔插头。
“滋滋……信任模块电压不稳……滋滋……怀疑回路过载……”
那人猛地回头,露出半张侧脸。
林越脚步骤停,那张脸是赵骁的。
不,确切地说,是由无数个赵骁的表情拼凑出来的——愤怒的、豪迈的、死前不甘的。
“别发呆!”接线员冲着林越吼了一声,声音却是电流合成的机械音,“快点!趁那个‘神我’还没把防火墙彻底格式化!你是猪吗?”
“赵队?”林越试探着喊了一声。
“我是你的潜意识防御补丁V3.0!”接线员手里的动作快得只能看见残影,“那封信!那是唯一的源代码备份!想办法把它的所有者‘锚定’住!不然等会儿全得玩完!”
啪的一声,接线员手里的一根红线崩断了。
他的身影瞬间像接触不良的电视画面一样闪烁了两下,那是“友情”的概念正在被神性抹除。
“怎么锚定?我还没考过程序员证啊!”林越急得大喊。
“让他存在!让这该死的系统承认这事儿发生过!”接线员的脑袋已经开始马赛克化了,“你是文科生吗?用嘴啊!用那些没用的废话啊!”
废话?
林越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信,又看了一眼这条熟悉的巷子。
这是2023年11月7日,他和苏婉第一次共撑一把伞的地方。
那天雨很大,他因为看不见路,一脚踩进了水坑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