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本《高等数学》第三版硬得像块墓碑,封面那几个烫金大字更是要把人的后背硌出一块淤青。
林越缩在书脊阴影里,手里攥着那封没署名的信,大拇指在封口那朵干枯的铃兰花上摩挲了几下,最终还是没敢撕开。
“别摸了,再摸那花都让你盘包浆了。”
头顶冷不丁冒出个声音。
林越吓得一哆嗦,脑袋差点撞上后面那本《线性代数》。
一个穿着脏兮兮白大褂的男人正倒挂在书页上,手里捏着根炭笔,脸也是黑一块白一块的。
他盯着林越,那眼神就像美术生在看一个摆烂了三小时还不肯换姿势的石膏像。
“你是谁?装修队的工头?”林越往旁边挪了挪屁股,尽量离这个看起来不太卫生的家伙远点。
“我是画图的。”白大褂男人翻身落地,动作轻盈得像只猫,就是身上掉下来不少炭灰,“正式工种叫‘内视画师’。每天负责给你脑子里这堆烂摊子画结构图,好让上面那个自以为是的‘神我’看着顺眼。”
他说着,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图纸,不由分说地塞进林越怀里。
“拿着。新画的,热乎着呢。”
林越展开一看,差点没气笑。
这图纸画得跟迷宫似的,但他一眼就认出了中间那个长得像核桃仁的东西——海马体。
但这上面被画师用红笔圈了起来,旁边还歪歪扭扭地写了五个大字:起义军总部。
再往上看,代表理性的前额叶被画成了一座固若金汤的堡垒,上面插满了写着“神我”名字的小旗子。
“这是让我去送死?”林越指着那个堡垒,“这时候给我看敌军布防图,你是嫌我死得不够快?”
“往下看。”画师用炭笔敲了敲林越的手背,“看仔细点,瞎子。”
林越眯起眼。
只见那堡垒的地基下面,画了一条极细的虚线,还特意用箭头标了个注:走这里,趁清道夫换班。
“这是哪?下水道?”
“差不多。逻辑漏洞。”画师嘿嘿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,“我每天都在图纸上改一点,今天把脑沟画深两毫米,明天把神经束画歪三度。‘神我’以为我在帮他加固防御,其实我在挖他的墙角。看见这条地道没?那是从‘童年区’直通因果中枢的近道。”
“人才啊。”林越由衷地竖了个大拇指,“你这算是带薪造反?”
“别贫了。”画师脸上的笑容突然收敛,指尖有点微微发抖,“今天早上我多画了一笔,被他发现了。虽然没抓到我,但他下令把‘童年区’提前清扫。那是你五岁之前的记忆,也就是这条地道的入口。一旦被扫干净,这路就堵死了。”
“还剩多久?”
“看那个清道夫的心情,快的话,顶多三小时。”
林越腾地一下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:“那还废什么话?走着!”
童年区并不远,就在那堆教科书废墟的后面。
这地方画风突变。
如果说刚才那里是枯燥的大学图书馆,这里就是个乱七八糟的玩具反斗城。
只不过这些玩具都大得离谱。
林越躲在一块巨大的积木后面,探出半个脑袋。
不远处,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头正挥舞着一把巨大的扫帚。
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清洁工制服,背上背着个冒着黑烟的焚化炉。
哗啦——哗啦——
扫帚扫过地面,带起一片发光的纸屑。
那些纸屑里闪烁着模糊的画面:第一次抓蝴蝶、第一次摔倒、第一次吃到冰激凌……
“哎哟,这谁家的念头,乱扔。”老头一边扫一边唠叨,“都不想要了,都不要了。扫干净了好,扫干净了脑子清净。”
他扫得很认真,哪怕是一张糖纸也不放过。
一旦扫进簸箕,就直接倒进背后的焚化炉里。
呼——!
炉火一卷,那段记忆就变成了没有温度的黑烟。
“那是我的狗!”林越突然压低声音骂了一句。
他看见老头正把一团毛茸茸的光团往簸箕里扫,那是他四岁时养过的一只小土狗,后来走丢了,是他第一次体会到“失去”这个概念。
“别冲动。”画师一把按住林越的肩膀,“那是‘梦疫清道夫’。他手里的扫帚能扫掉一切‘无用’的情绪。你现在过去,就是送人头。”
“那怎么办?看着他把我家底都烧光?”
“动动脑子。”画师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,“这里是意识世界,规则是讲逻辑的。清道夫的逻辑是‘清理垃圾’。只要你能证明那不是垃圾,他就扫不走。”
林越盯着那个老头看了一会儿,忽然嘴角勾起一抹坏笑。
“证明?那太麻烦了。不如给他找点正经事干。”
林越没冲出去打架,反而猫着腰,顺着积木的阴影溜了过去。
他一边走,一边在积木堆里翻找,最后捡起几张还在发光的废纸屑。
他咬破手指,把血涂在纸屑上,手指翻飞。
那是小时候母亲教他的折纸。
几秒钟后,一只歪歪扭扭的、身上带着血迹的纸折小狗出现在他手心。
这时候,清道夫刚好转过身,手里的扫帚高高举起,眼看就要落在那团代表小土狗记忆的光团上。
“摇啊摇,摇啊摇,摇到外婆桥……”
一阵哼唱声突然在积木堆后面响起来。
清道夫的动作僵住了。那把扫帚悬在半空,就像是被按了暂停键。
“外婆叫我好宝宝,糖一包,果一包……”
林越蹲在地上,一边轻轻哼着这首烂大街的童谣,一边把手里那只带血的纸折小狗放在地上,轻轻推了一把。
“去。”
纸折小狗像是活了一样,摇着那条硬邦邦的纸尾巴,跌跌撞撞地跑到清道夫脚边,“汪”地叫了一声。
这一声叫,脆生生的,像是直接叫进了那老头的心坎里。
清道夫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,盯着那只纸狗,嘴唇哆嗦了一下:“这调子……我孙女也爱听。”
他伸出枯树皮一样的手,想要去摸那只纸狗。
就在他手指碰到纸狗的一瞬间,那纸狗突然张嘴,一口咬住了他的手指头。
不疼,但是那上面沾着的林越的血,带着一股子极其强烈的“执念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