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然,朕自登基以来,十有七载,大明却屡遭劫难,天灾人祸,内忧外患,至今不绝!如今,流寇更是打破居庸关,不日便将兵临京师城下!此等千古未有之危局,非大智大勇、雄才大略者,不能挽狂澜于既倒,扶大厦之将倾!”
他深吸一口气,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一字一顿,清晰地宣告。
“故,朕心意已决!为江山社稷计,为天下苍生计,即刻——退位禅让!传位于太子朱慈烺!由太子继承天命,执掌乾坤,统帅文武,抵御外侮,重振我大明国威!”
轰!
这短短的几句话,其威力比之前那堆积如山的银两,比那殿外的京观,更加震撼人心!如同九天惊雷,直接劈在了太和殿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!
退位!禅让!
皇帝要主动把皇位让给太子!在这流寇即将攻城的生死存亡关头!
“陛下!不可啊!!”
几乎是崇祯话音刚落的瞬间,一个身影就连滚带爬地扑了出来,正是新任不久的内阁首辅(接替已“自尽”的魏藻德),他涕泪横流,以头抢地,声音凄厉。
“陛下春秋鼎盛,正当壮年!大明在陛下治理下,虽有小恙,却根基犹存,大有可为!此时骤然退位,天下震动,民心惶惶,恐生巨变啊陛下!恳请陛下收回成命!”
次辅陈演也慌忙出列跪下,叩首不止。
“首辅大人所言极是!陛下!如今流寇逼近,军情如火,正当上下同心,共御强敌之际!贸然易主,三军将士何以适从?军心一旦动摇,京师危矣!大明危矣!请陛下三思!”
“陛下!万万不可啊!”
“太子虽贤,然陛下仍在,岂有禅让之理?”
“此等关头易主,恐被天下人误解,以为……以为……”
这官员不敢说下去,但意思很明显,怕被误解成太子逼宫。
一时间,请求崇祯收回成命的呼声此起彼伏,众多官员纷纷跪倒在地,神情激动,言语恳切。他们之中,或许有少数是真心认为皇帝不该在此刻退位,或许有更多是畏惧太子登基后。
会继续用那酷烈的手段清算他们,也或许有人只是习惯性地遵循“劝进”的套路,假意挽留。但无论如何,表面上看起来,竟是群情汹汹,都在反对禅让。
面对下方跪倒一片、纷纷劝谏的臣子,崇祯嘴角泛起一丝极其复杂、带着浓浓嘲讽与悲哀的哂笑。他何尝不知道这些人的心思?真心假意,混杂难辨。他也明白,此刻让太子登基,确实容易引发非议,甚至可能被别有用心之人曲解。
他抬了抬手,示意众人安静。那动作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与决绝。
“众卿不必多言。”
崇祯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力。
“朕意已决。尔等可知,朕为何执意如此?”
他的目光再次扫过群臣,眼神中充满了痛楚与悔恨,开始细数自身的过错,那声音低沉而清晰,如同在撕裂自己血淋淋的伤疤。
“朕,继承大统至今,十七年来,大明国力非但未有振兴,反而每况愈下!百姓流离失所,饿殍遍野!社稷动荡,烽烟四起!此,朕之不忠也!愧对列祖列宗,愧对天下黎民!”
“东虏,自朕登基时之势微,到如今已成我大明心腹之患!流寇,从无到有,直至今日竟能威胁京师!更有献贼,胆大包天,竟敢焚毁中都皇陵!朕身为太祖子孙,不能守护祖宗陵寝,不能抵御外辱,不能平定内乱!此,朕之不孝也!”
“朕,御极以来,对下刻薄!臣子办事,有功者,朕吝于赏赐;有过者,朕严惩不贷,甚至牵连甚广!致使君臣离心,文武寒心,官兵不满,人人自危!此,朕之不仁也!”
“松锦之战,数十万官兵惨败,国力大损!为求喘息,朕默许兵部尚书陈新甲与东虏暗中议和。然事机不密,泄露之后,朕为保全自身颜面,竟将罪责尽数推于陈尚书一人之身,致其被诛!此,朕之不义也!”
“督师孙传庭,卢象升,皆乃国之栋梁,朕之干城!然朕刚愎自用,独断专行,不听良言,屡屡掣肘,致使孙督师败亡于流寇之手,卢督师殉国于东虏阵前!自毁长城!此,朕之不智也!”
“流寇势大,官军节节败退,局势早已明朗。朕本应早下决断,命太子前往金陵监国,以保国本,以图后计!然朕……朕因恐惧流言蜚语,畏惧史笔如铁,犹豫不决,坐失良机!直至今日,陷太子与朝廷于绝境!此,朕之不勇也!”
崇祯的声音从一开始的低沉,到后来的激昂,再到最后带着哽咽的颤抖。他将自己从治国能力到个人性格,进行了全方位的、无比残酷的否定与剖析!
每一句“不忠”、“不孝”、“不仁”、“不义”、“不智”、“不勇”,都像是一把重锤,不仅敲在他自己的心上,也狠狠敲在下方那些跪着的臣子心上!
他们何曾听过一位皇帝,如此赤裸、如此彻底地在朝堂之上,当着所有臣子的面,进行这般深刻的自我批判与否定?这需要何等的勇气,又何等的绝望?
崇祯最后几乎是用尽力气,嘶声道。
“如此不忠、不孝、不仁、不义、不智、不勇之人,还有何颜面,再居此位,再执掌这大明的天下?!朕,无颜再见祖宗,无颜面对天下苍生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