言毕,他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,颓然坐倒在龙椅之上,闭上双眼,两行浑浊的泪水,终究是从那深陷的眼窝中滑落下来。
崇祯那番字字泣血、如同剜心剔骨般的自我剖析,如同狂风暴雨,狠狠冲刷着太和殿内每一个臣子的心神。那一声声“不忠、不孝、不仁、不义、不智、不勇”。
不仅仅是皇帝的自责,更像是一面残酷的镜子,映照出了这十七年来朝局的糜烂与无奈,其中又何尝没有他们这些臣子的“功劳”?
短暂的死寂之后,压抑的哭声开始响起。一些历经数朝、年事已高的老臣,再也忍不住,跪伏在地,以袖掩面,老泪纵横,发出压抑不住的嚎啕。
他们听懂了,这不仅仅是简单的罪己,这几乎是崇祯皇帝在用最决绝的方式,为自己十七年的统治生涯盖棺定论!
他将自己钉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,将所有的过错揽于己身,以此断绝了一切日后有人为他翻案或者说情的可能!这是自绝于朝堂,更是自绝于史书!
能做到这一步,只能说明一件事——陛下是真心实意,毫无保留地,想要将这副千钧重担,交给太子!这份决绝,让人心惊,更让人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怆。
朱慈烺站在丹陛之下,眼神复杂地看着龙椅上那位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,只剩下疲惫躯壳的“父亲”。从后世的角度回望,崇祯登基后的确昏招迭出,猜忌忠良,频繁换相,战略摇摆,最终将大明推入了深渊。
但不可否认,他的出发点,始终是为了维系朱明江山,为了这汉家天下。而且,在他身上,始终保留着朱明皇室那股特有的刚烈和某种程度上的坦诚。
历史上,他宁可在煤山自缢,也绝不逃走受辱,自缢前留下的遗诏更是坦然承认错误,甚至让流寇“任贼分裂朕尸,勿伤百姓一人”。
这份决绝与对百姓的最后一丝怜悯,令人唏嘘。如今,他选择在这最后关头,坦然承认所有失败,毅然禅让,何尝不是另一种刚烈与坦诚的体现?
看着崇祯那心如死灰、去意已决的模样,听着满殿老臣的悲声,那些原本还试图劝谏的官员,此刻也明白大势已去,再劝亦是徒劳。他们相互对视一眼,最终,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,都齐齐跪倒在地,声音带着各种复杂的情绪,哽咽着应道。
“臣等……谨遵上皇圣意!”
这一声“上皇”,彻底为崇祯的时代画上了句号。
崇祯闻言,紧闭的双眼颤动了一下,却终究没有睁开。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,用沙哑的声音对旁边的王承恩吩咐道。
“笔墨……伺候。”
王承恩含着泪,连忙取来早已准备好的黄绫与御笔。崇祯挣扎着坐直身体,提起那支仿佛重若千钧的御笔,他的手在微微颤抖,但落笔却异常坚定。他亲自书写了禅让诏书,言词恳切,将社稷重担正式托付于太子朱慈烺。写罢,他放下笔,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。
司礼监掌印太监颤抖着取出传国玉玺,郑重地在那禅让诏书上钤印。
随后,诏书被送往内阁留档。从这一刻起,法理上,崇祯皇帝成为了太上皇,而大明江山的主人,变成了朱慈烺!
完成这一切后,崇祯这才缓缓睁开眼,目光看向朱慈烺,冲他招了招手。朱慈烺迈步上前,走到御座之前。
崇祯从王承恩手中接过那方象征着至高皇权的传国玉玺,双手捧着,递向朱慈烺。他的眼神复杂无比,有解脱,有期盼,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。
“陛下。”
崇祯改了口,声音低沉。
“大明……就托付给你了。”
他自称也变成了“寡人”。
朱慈烺神色肃穆,伸出双手,郑重地接过了那沉甸甸的玉玺。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,仿佛承载着四百年的国运与亿万黎民的生死。
接过玉玺后,崇祯没有丝毫犹豫,缓缓从那张他坐了十七年、却从未感到安稳的龙椅上站起身来,步履有些蹒跚地走到丹陛之下,在原本太子应该站立的位置稍下方,寻了个位置坐下,以此明确昭示君臣主次已定。
坐下后,崇祯抬头看向手持玉玺、站在御座前的朱慈烺,脸上挤出一丝极其勉强的、带着追忆和期望的笑容,声音沙哑地说道。
“昔日,唐太宗于渭水之畔,大破突厥,扬我国威。捷报传回,上皇欣喜,曾在庆功宴上,亲自起舞助兴……寡人……亦期盼着,陛下能大破流贼,扬我大明国威之时。届时,寡人……或也可效仿故例,为陛下舞上一曲,以贺盛世……”
这番话,说得极其卑微,却又带着一个父亲、一个前朝皇帝最深的期盼与最后的尊严。闻者无不心酸。
朱慈烺手握玉玺,感受着其上传来的沉重分量,他转身,面向御座,缓缓坐下。
当他坐定在龙椅之上的那一刻,整个太和殿的气氛为之一变!
以四大锦衣卫统领为首,所有文武百官,包括那位刚刚禅位的太上皇,都齐齐面向御座,推金山倒玉柱般跪拜下去,声音汇聚如潮,震撼穹顶。
“臣等叩见陛下!吾皇万岁!万岁!万万岁!”
山呼万岁之声,在太和殿内回荡,标志着大明王朝,正式进入了朱慈烺的时代。
朱慈烺端坐龙椅,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跪伏的群臣,声音沉稳,带着新君的威严。
“众卿平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