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朕怎么听说，那关外的东虏，还有前朝蒙元，乃至更早的辽、金，可都没给他们的读书人免役免粮的特权，怎么就没见他们无人读书，无人做官了？反倒是那些地方的官吏，办事效率似乎比我这大明的官，要高上不少！”
他目光锐利如刀，扫过那些激动的大臣。
“是我大明对士绅太过厚待！厚待到让你们把这些恩典当成了理所当然！当成了谁也动不得的祖制！以至于国家财源枯竭，百姓负担沉重，而你们，却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着特权，甚至在国难当头时，依旧一毛不拔！”
“陛下！此言差矣！”
仍有大臣试图反驳，声音尖锐。
“肃静！”
一声威严的断喝响起，如同惊雷炸响。
众人循声望去，只见新任内阁首辅张居正，面沉如水，踏前一步，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电光，扫过那些失态的官员，首辅的威严展露无遗。
“朝堂之上，如此喧哗咆哮，成何体统？！还有没有臣子的样子？！”
被张居正那久居上位的威势所慑，喧闹声顿时小了不少。
一名官员趁机对着张居正拱手，语气急切地劝道。
“张首辅！您深明大义，快快劝劝陛下吧！此令若下，京师……京师立时就要大乱啊！不知有多少人会弃官不做，届时朝廷瘫痪，如何守城？！”
另一人也连忙道。
“是啊张先生！此事关乎天下士子人心，牵一发而动全身！还请陛下暂息雷霆之怒，待击退流寇，再从长计议啊！”
他们试图将压力转向张居正，希望这位新任首辅能和他们站在一边，劝阻皇帝。
然而，张居正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们一眼，并未回应，而是转身，恭敬地向朱慈烺躬身。
“陛下，臣以为，非常之时，当行非常之法。士绅优免，积弊已久，确需革除。”
张居正那毫不留情的斥责，如同一盆冰水，浇在了那些激烈反对的官员头上，让他们瞬间清醒了几分。
然而，更让他们心寒的是于谦紧随其后的表态。
这位以刚正和忠诚闻名的新任兵部尚书，目光扫过那些面带不忿的官员，声音虽然平和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“读书人，当为天地立心，为生民立命，为往圣继绝学，为万世开太平！此乃圣贤之教！范希文公亦言，‘先天下之忧而忧，后天下之乐而乐’！”
于谦的声音渐渐提高，带着一种深沉的痛心。
“如今国难当头，社稷危如累卵，亿万黎民身处水火！尔等饱读诗书，受朝廷俸禄，享百姓供养，此刻不思如何报效国家，解民倒悬，却在这里为了些许田赋徭役之优免，斤斤计较，争执不休？！
将个人之小利，凌驾于国家存亡、百姓生死之上！尔等所读的圣贤书，难道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？！”
于谦这番话，没有张居正那般直接的怒斥，却引经据典，直指读书人的道德根本和立身准则，其分量更重！许多刚才还激动不已的官员，被这番义正辞严的质问说得面红耳赤，哑口无言，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。殿内的喧闹声，顿时又减弱了大半。
就在这气氛微妙，反对声浪被道德大义暂时压制，却依旧暗流涌动之际，一直沉默如同山岳般的戚元敬，动了。
他龙行虎步，走到大殿中央，那身武将的煞气与百战余生的威严瞬间弥漫开来。他没有看那些文官，而是直接面向朱慈烺，抱拳躬身，声音如同金铁交鸣，带着战场特有的杀伐果断。
“陛下！末将是个粗人，不懂那么多大道理！末将只知道，现在流寇就要打过来了！守城，需要人！需要粮！需要钱！需要每一分能聚集起来的力量！”
他猛地转身，那双虎目如同两道冷电，扫过那些神色各异的文官，语气变得无比凌厉。
“而如今，京师之内，大部分的人力、田地、财富，都掌握在谁手里？不就是你们这些有功名的读书人，这些士绅老爷们吗？！
守城打仗，流血拼命的是普通百姓，出钱出粮的也指望他们？而享有特权、家资丰厚的士绅却可以袖手旁观，坐享其成？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！”
他声音陡然拔高，如同惊雷炸响。
“若是逼得紧了，那些本就困苦的百姓，会不会觉得这城守与不守，与他们何干？甚至觉得，与其等着被流寇屠戮，或者被官府盘剥至死，不如先反了他娘的？！到时候，无需流寇攻城，城内自己就先乱了！”
这番话，赤裸裸地揭示了潜在的危机，比任何道德说教都更具冲击力！让所有官员，包括那些原本中立者，都感到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！
戚元敬不再理会他们，再次转向朱慈烺，单膝跪地，抱拳过头，用一种斩钉截铁、不容置疑的语气，发出了最终的请愿。
“陛下！为凝聚一切力量，共御外侮，为安城内数百万军民之心，为杜绝任何内乱之隐患！末将戚元敬，叩请陛下，即刻下旨，明令京师之内，所有士绅，必须与庶民一体当差、一体纳粮！凡有违逆、阻挠、阳奉阴违者——”
他微微一顿，吐出的字眼冰寒刺骨，带着血淋淋的杀意。
“一律以‘通敌叛国’之罪论处！绝不姑息！”
“通敌叛国”！
这四个字，在平时或许还有转圜余地，但在如今流寇大军压境、京师岌岌可危的背景下，简直就是一道催命符！一旦沾上，就是抄家灭族的下场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