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高炽即将离京的消息,如同一颗投入南京这潭深水里的石子,并未激起惊涛骇浪,却在水面之下,漾开了一圈圈无人能见的涟漪。
有人松了口气。
有人扼腕叹息。
也有人,将那份蠢蠢欲动的心思,藏得更深了些。
各方反应不一而足,但最先做出那个最明确姿态的,却是魏国公,徐达。
这位被誉为大明军神的老人,没有递上任何奏疏,也没有在朝堂上发表任何意见。
他只是奉了朱元璋的口谕,以天子之名,在自己的魏国公府中,为即将启程的睿王殿下,设宴送行。
一场只有两个人的宴席。
魏国公府,花厅之内。
所有的下人,包括徐达最亲近的家将,都被屏退到了十丈开外,肃立在月色与廊庑的阴影里,连呼吸都刻意放轻。
厅内,烛火摇曳,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,投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醇厚的酒香,混杂着一丝只有久经沙场的将领府邸才有的,淡淡的铁与血的气息。
徐达坐在主位,他那双看过无数尸山血海的眼睛,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对面的那个孩子。
一个年仅八岁的孩子。
可这个孩子,腰背挺得笔直,坐姿沉稳如山,面对他这个开国第一功臣的审视,没有半分孩童该有的局促与不安。
那份从容,令人心悸。
徐达的脑海中,近一个月来发生在应天府的种种,正一幕幕急速闪回。
朝堂之上,那小小的身躯舌战群儒,字字诛心,将一群饱读诗书的老臣驳斥得体无完肤。
金殿之前,那双小手捧出的土豆,承载着大明亿万百姓的未来。
城外农庄,他布下八阵图,谈笑间,将数百名凶悍的水匪围杀殆尽,尸骨无存。
御膳房内,他于烈火烹油间逆转乾坤,将一场泼天大祸化为无形。
最后,更是以雷霆之势,借力打力,将盘根错节、几乎与国同戚的江南粮商连根拔起,让空虚的国库一夜充盈。
这一桩桩,一件件。
哪是人力可为?
这哪里是凡人,这分明就是一头披着人皮的妖孽!
不。
是麒麟!
是上苍赐予大明的麒麟!
徐达这一生,识人无数。
太子朱标,仁厚宽和,是守成之君,却缺了开疆拓土的魄力与手腕。
燕王朱棣,勇猛刚毅,是绝世将才,却失之鲁莽,杀伐气过重。
唯独眼前这个孩子。
他身上有太子的仁,有燕王的勇,更有他们二人所不具备的,那种洞察人心的智,和翻云覆雨的狠。
这哪里是皇孙,这分明就是天生的帝王胚子!
“咕咚。”
徐达端起酒杯,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。
酒过三巡,那张饱经风霜的苍老面庞上,泛起一抹不正常的潮红。
他忽然动了。
这位执掌大明兵马,功高盖世的老国公,在一阵沉重的桌椅摩擦声中,猛地站了起来。
他手里提着那把沉重的青铜酒壶,亲自走到了朱高炽的面前。
然后,在朱高炽骤然变化的目光中,他弯下了那副从未向任何人弯曲过的,钢铁般的脊梁。
他要为这个八岁的娃娃,亲自斟酒。
“老国公,万万使不得!”
朱高炽的反应快得惊人,小小的身子瞬间弹起,伸手就要去拦。
这不合礼法。
更不合君臣之道!
徐达若真给他斟了这杯酒,传扬出去,他朱高炽便是“不敬长辈,折辱功臣”,一个大不孝的帽子就能扣死他!
然而,他的手腕,却被一只粗糙、温热,却蕴含着恐怖力量的大手给稳稳按住。
那只手,虎口处尽是老茧,每一道掌纹里都仿佛藏着刀光剑影。
“睿王殿下,受得起!”
徐达按着他的手,不让他动弹分毫。
他的眼神,在烛火的映照下,亮得吓人,有一种孤注一掷的灼热。
他刻意压低了声音,那声音嘶哑,却带着金石碰撞般的质感,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,一字一顿地说道:
“这杯酒,不仅是老臣敬睿王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