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南京到北平，路途遥远。
然而，比朱高炽的车架更快抵达的，是一道加急的圣旨。
八百里加急，卷起的烟尘尚未在金陵古道上散尽，信使的快马已经踏响了北平王府前的青石板路。
北平，燕王府。
朱棣这段时间过得如同在火上煎熬。
他整个人都瘦了一圈，眼窝深陷，往日里那股睥睨天下的雄主气概，被一种深深的焦虑所取代。
他将自己关在书房，一遍遍地摩挲着冰冷的铁质护手，脑海中反复回荡着从南京传来的，那些足以让他心胆俱裂的消息。
儿子在南京掀翻了整个江南士绅集团。
杀了数百人。
血流成河。
还当着文武百官的面，逼疯了都察院的御史。
每一个字，都像是一记重锤，狠狠砸在朱棣的心口。
这不是惹祸。
这是捅破了天！
他那个平日里看着温吞如水的儿子，怎么就敢做出这等惊世骇俗的事情？
朱棣每天都在惶恐中度过，他甚至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。父皇那雷霆万钧的手段他是最清楚的，一道圣旨下来，将他这个“教子无方”的燕王一并废黜，甚至赐死，都并非不可能。
这一日，那尖锐高亢的唱喏声，终于如催命符一般，在燕王府上空炸响。
“圣旨到——！”
朱棣的身体猛地一僵，手中的铁护手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他脸色煞白，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书房，带着早已等候在院中的王妃徐氏和一众家小，冲向王府正门。
香案早已备好，明黄的圣旨被一名面无表情的太监捧在手中。
朱棣领着全家老小，黑压压地跪了一地。
他将头颅死死地抵在冰冷的地面上，额头渗出的冷汗很快就浸湿了身下的地砖，心跳声擂鼓一般在胸腔中炸响。
来了。
审判，终于来了。
“奉天承运皇帝，诏曰……”
传旨太监的声音高亢而尖锐，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钢针，扎进朱棣的耳朵里。
朱棣竖着耳朵，绷紧了全身的肌肉，连呼吸都近乎停滞，生怕听漏了任何一个决定他生死的字眼。
“……睿王朱高炽，心怀社稷，推广神物土豆，使天下百姓免于饥馑，此不世之功也！”
嗯？
朱棣的脑子有点懵。
这是……夸奖？
“又查抄江南奸佞，肃清吏治，所获金银尽数充盈国库，解朝廷燃眉之急，有再造江山社稷之功！朕心甚慰！”
朕！心！甚！慰！
当这四个字清晰地传入耳中时，朱棣那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，骤然一松。
一股虚脱般的无力感瞬间席卷全身，他差点瘫软在地。
小命……保住了。
他长长地，无声地舒了一口气，感觉自己像是从溺水的深渊中被猛地拽回了水面，贪婪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。
然而，他这口气还没完全吐完，就被太监接下来的话，给硬生生地堵回了喉咙里。
那口气不上不下，卡在胸口，让他整张脸都瞬间涨成了猪肝色。
传旨太监的声音陡然拔高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激昂。
“……特此加封！”
“兹将江南松江府全府，及周边无主官田五千顷，尽数赐予睿王朱高炽，作为其永久食邑！”
轰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