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平的风雪尚未散尽,南京的春意已然料峭。
朱高炽没有在金陵城多做一刻逗留。
那道封他为“国中之国”掌控者的圣旨,是一块投入朝堂死水的滚烫陨石,激起的惊涛骇浪至今未平。
无数文官痛心疾首,弹劾的奏章堆满了通政司。
“裂土封王,祸乱之源!”
有老臣在奉天殿外长跪不起,以头抢地,血溅丹陛,哭嚎着祖制不可违。
若非朱元璋以开国皇帝的无上威严,用近乎独断的方式强行压下了所有杂音,他这趟就藩之路,恐怕还没开始就要被朝臣的唾沫淹死。
夜长梦多。
朱高炽深谙此道。
他甚至拒绝了礼部早已拟定好的,那套足以彰显亲王威仪的浩大仪仗。
没有黄罗伞盖,没有鸾旗前导,没有鸣锣开道。
只有一百名从燕王府护卫中精挑细选的悍卒,以及他的贴身内侍马和。
一人双马,卷起行囊,背负强弓。
这支小小的队伍没有片刻耽搁,在拿到勘合与兵部调令的当天,便如同一支离弦的利箭,从南京城门呼啸而出,直插江南腹地。
目标,松江府。
数日不眠不休的疾驰,马蹄踏过泥泞,寒风灌满衣袍。
当松江府那巍峨厚重的城墙轮廓,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时,连最精锐的护卫眼中都透出了一丝疲惫。
这里是江南最富庶的心脏。
这里是大明钱粮流转的血管。
然而,当朱高炽的马队勒马停在城门口时,眼前的一切,却让身后的百名护卫瞬间绷紧了身体。
没有想象中的锣鼓喧天。
没有想象中的百姓夹道。
迎接他们的,是一片堪称死寂的冷清。
宽阔的官道上空无一人,城门口,只有几十名官员稀稀拉拉地站着,仿佛一群被驱赶到此的慵懒家禽。
为首一人,身穿绯色官袍,身形臃肿,肚腩将官服撑得紧绷,脸上挂着一幅似笑非笑的古怪表情。
他便是松江府知府,张敬贤。
他身后的那些属官,更是将敷衍二字写在了脸上。
有人乌纱帽歪戴着,有人三五成群地低声说笑,还有人干脆斜着眼,用审视货物的目光打量着风尘仆仆的朱高炽一行人。
他们身上,看不到半分对亲王的恭敬。
朱高炽翻身下马,动作干脆利落,落地无声。
直到他的靴子踩实了地面,那知府张敬贤才仿佛刚回过神,慢吞吞地挪动着肥硕的身躯上前。
他甚至连腰都未曾完全弯下,只是松垮地拱了拱手,拖长了调子,官腔十足地开口。
“下官,松江知府张敬贤,恭迎睿王殿下。”
“殿下恕罪啊。”
张敬贤抬起眼皮,一双小眼睛里闪烁着精明的光,他指了指空旷的四周,语气里带着一丝虚伪的歉意。
“这几日松江府公务繁忙,城里的百姓们也都在为生计奔波,实在……实在是抽不出空来迎接殿下。”
“这不,下官也是好不容易挤出这点时间,才赶过来的。”
话音落下,他身后的一众官员中,甚至传来了几声压抑不住的窃笑。
这哪里是告罪。
每一个字,都是在宣示。
每一个词,都是在警告。
这是赤裸裸的下马威。
他是在告诉朱高炽:这里是松江府,是江南士绅的天下。在这里,百姓只知有士绅,不知有王爷。不管是龙是虎,到了这片地界,都得盘着,都得卧着!
站在朱高炽身后的马和,眼神骤然冰冷,黝黑的手掌无声无息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一股浓烈的杀意,在他周身弥漫开来。
朱高炽却只是轻轻抬了抬手,一个细微的动作,便让马和按住刀柄的手停了下来。
他那张在风尘中略显疲惫的圆润脸庞上,看不出丝毫的怒意。
他甚至笑了起来,笑得格外灿烂。
“张知府辛苦了。”
朱高炽笑眯眯地走上前,步履沉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