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中,沈府。
那座幽静的宅院,第一次被喧嚣彻底洞穿。
山呼海啸般的声音,无视了高墙与庭院的阻隔,化作实质的音浪,一波波拍打在每一片砖瓦,每一根廊柱上。
沈源端着茶杯的手,剧烈地一颤。
温热的茶水泼洒而出,烫在他的手背上,他却毫无所觉。
他耳中只剩下那三个字,被数万人用尽全身力气吼出来的三个字——“睿王千岁!”
这声音里,没有了此前的麻木与绝望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他从未听过的,足以撼动人心的狂热与忠诚。
那是一种名为“希望”的力量。
他脸上的从容与冷笑,像是被重锤砸中的瓷器,寸寸碎裂。肌肉僵硬,凝固成一片错愕与呆滞。
怎么会这样?
不应该是暴动吗?不应该是流血吗?不应该是朱高炽焦头烂额,跪着来求他们开仓放粮吗?
为什么会变成一场对朱高炽的朝拜?
一股冰冷的寒气,毫无征兆地从他的尾椎骨猛地窜起,顺着脊柱直冲天灵盖,瞬间传遍四肢百骸。
他打了个冷战,手中的青瓷茶杯“咣当”一声,脱手摔在地上,碎成一地狼藉。
粮食,是他们最自信的武器。
现在,这件武器被朱高炽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,轻易地粉碎了。
不。
还没有结束。
沈源的瞳孔骤然收缩,破碎的表情重新被阴狠所凝聚。
你朱高炽能变出粮食,难道还能凭空变出钢铁不成?
……
希望的火焰虽然被点燃,但士绅集团的反击,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迅速和狠毒。
他们并未就此罢休。
沈源等人几乎在当天夜里,就祭出了他们的第二张牌——断铁。
一夜之间,松江府内,大大小小所有的铁匠铺,全部大门紧锁,挂上了“停业”的牌子。
通往府外的水陆要道上,所有运载铁矿石的商船与车队,也仿佛人间蒸发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士绅们的算盘,打得无比精明,无比歹毒。
你要开荒种地,数万张嘴等着吃饭,总需要锄头、铁犁、镰刀吧?
你要整顿城防,弹压地方,总需要修补兵卒手里的刀枪剑戟吧?
现在,我让你连一颗铁钉都买不到!
我让你那些招募来的流民,拿着木棍去刨地!我让你麾下的卫所兵,拿着钝刀去守城!
我看你朱高炽,怎么搞建设!
王府内,气氛压抑。
“殿下,现在的铁价已经涨上了天,黑市的价格翻了十倍不止,而且根本没人敢卖。有价无市。”
马和的脸上写满了焦灼,声音都有些发紧。
“农庄那边刚刚开垦,急缺农具,数万人的工具损耗极大。工匠们回报,库房里剩下的铁料,连打造一百把锄头都不够了。”
朱高炽静静地听着,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。
他没有流露出任何愤怒或者焦虑的情绪。
当马和汇报完毕,他甚至还发出了一声轻笑。
这笑声在压抑的房间里,显得格外突兀。
马和不解地抬起头。
“断我的铁?”
朱高炽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初具规模的王府工地,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。
“他们是不是忘了,我这座王府,是怎么来的?”
“本王,是靠抄了顾家起家的!”
一句话,让马和猛地一怔,随即眼中爆发出光彩。
顾家!
那个曾经通倭的松江第一豪族!
其名下被查抄的产业,不仅有数不清的良田商铺,更有几座因为经营不善而废弃的私营造船厂,以及……两座虽然贫瘠,但依旧能够少量出产铁矿石的铁矿山!
这些东西,在查抄时都被认为是无用的废产,早就被扔在了卷宗的角落里。
此刻,却成了破局的关键!
“走!”
朱高炽猛地一挥手,声音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断。
“去西山的废弃矿场。”
西山矿场,一片死寂。
冷风卷着黄沙,吹过荒凉的山野,发出呜呜的声响。
几座老旧的土高炉,早已在风雨侵蚀下坍塌了大半,黑漆漆的炉壁像是巨兽的残骸,散发着腐朽与衰败的气息。
这里看不到任何生机,只有无尽的荒凉。
随行的官员看着这片废墟,脸上都难掩失望。
就靠这个?
这能炼出什么铁来?
可朱高炽的眼中,看到的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。
他看到的不是废墟。
而是未来的工业心脏。
他凭借着脑海中那些超越时代的知识,审视着眼前的一切。
太落后了。
他走到一座相对完好的土高炉前,伸手触摸着那粗糙的炉壁。
普通的木炭炼铁,温度上限太低,冶炼效率极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