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板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墨字:债务已清,请勿打扰。
赵老六气极反笑:“清了?你拿什么清?拿你这些废纸?”
阿福没说话——它也不会说话,只是抬起那只没有手指的圆手,指向柜台角落。
那里,三个原本空荡荡的米缸此刻装得满满当当,袋口敞开,露出雪白的精米。
旁边整整齐齐码放着二十尺上好的红纸,最上面还压着一串用红纸包好的铜钱,红纸上贴着一张小纸条,上面写着“房租与利息”。
这是阿福昨晚通宵搬运货物、整理废旧库存变卖后的成果。
对于一个不知疲倦、力大无穷且没有工会保护的纸人来说,一夜的时间足够它把这个原本像猪窝一样的铺子翻个底朝天。
赵老六愣住了。他快步走过去,抓起一把米捻了捻,又数了数铜钱。
一文不少,甚至米还是去壳的精米。
“这……这怎么可能?”赵老六脸色变幻莫测,他本来是想借着要债的名义把这铺子的地契弄到手,谁知道这穷得叮当响的废物竟然真的还上了?
门口看热闹的街坊越聚越多,指指点点声传了进来。
“那是顾家小子的纸人?成精了?”
“我昨晚起夜,好像真看见几个纸影子在街上搬东西,还以为撞鬼了,原来是在干活?”
“这也太神了,这纸扎匠还有这手艺?”
听着周围的议论,赵老六脸上挂不住了。
他把铜钱往怀里一揣,恶狠狠地瞪着顾长生:“好啊,有钱不还装穷是吧?还有这些会动的纸玩意儿……顾长生,我看你修的不是什么正经路子,这是妖术!是邪法!”
顾长生此时才慢悠悠地坐起来,也没下床,就那么盘着腿,单手撑着下巴,看着气急败坏的赵老六。
“赵老板,做生意讲究个和气生财。”顾长生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“至于是不是妖术,不劳您费心。另外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门外那些探头探脑的街坊,声音不大,却透着一股子莫名的笃定。
“别看现在这纸扎铺冷清,要是谁家有个红白喜事,尽管来找我。下个月,怕是这青河镇的人,都得求着我给他们烧纸。”
众人一片哗然。
这话说得太狂,在这讲究忌讳的年月,谁没事盼着家里死人?
赵老六被这话噎得脸色铁青,狠狠啐了一口:“晦气!你就抱着你这些纸人做梦吧!”
说完,他一甩袖子,带着两个伙计灰溜溜地挤出人群走了。
顾长生看着那破烂的木门,耸了耸肩。
“阿福,关门,送客。”
说完,他身子往后一倒,重新把自己埋进了那堆温暖的干草和被褥里。
既然债还了,那就更没有起床的理由了,补个回笼觉才是正经事。
纸童阿福顺从地走到门口,捡起断裂的门板,咔咔两声强行卡回门框。
只是这门板刚合上一半,透过缝隙,依稀能看见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,几个原本打算散去的街坊却没走远,反而三三两两地聚在不远处的柳树下,眼神时不时地往铺子这边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