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几双眼睛像是有钩子,恨不得透过门缝把铺子里的家当都勾出来过一遍秤。
“这顾家小子以前连浆糊都熬不匀,怎么突然就有这手艺了?”
“邪门就在这儿。孙家铺子的掌柜可是说了,正经扎纸那是死物,只有掺了横死之人的骨灰或者尸油,做出来的东西才‘灵’,晚上才会动。”
说话的是个颧骨高耸的妇人,手里挎着菜篮,声音压得极低,却刚好能让周围那一圈竖着耳朵的人听见,“这种东西买回去,那不是供祖宗,是招阴魂!”
原本几个手里攥着铜板,想着顾家便宜、打算来订两个纸元宝和往生灯的街坊,脚底下顿时像生了根,伸出去的手又畏畏缩缩地收了回来。
赵老六手里转着两个铁核桃,迈着外八字晃了回来。
刚才被纸人吓退的狼狈劲儿还没过,这会儿见人群犹豫,他那双三角眼里立马又泛起了光。
“大家都听听!这话可在理!”
他把铁核桃捏得嘎嘣响,那张油腻的脸上堆出一种“我是为你好”的虚假关切,凑到人群最前面嚷嚷:“他顾长生要是真有这手艺,至于连婚都被退了?那赵家小姐能看不上个手艺人?依我看,这铺子里指不定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污秽玩意儿,专门用来迷惑人心!”
“哗”的一声,刚聚起来的那点人气儿瞬间散了个干净。
原本排在最前面的几人互相对视一眼,像是躲瘟神一样退到了柳树后头。
一墙之隔的里屋。
顾长生正仰面躺在竹床上,一条长腿甚至还翘在床沿边晃悠,透过窗棂洒进来的阳光刚好照在他脚踝上,暖洋洋的。
外面的动静,他听得一清二楚。
“尸油?骨灰?”
顾长生翻了个身,随手从枕头下摸出一本泛黄的话本盖在脸上遮光,嘴里嘟囔着:“我都懒得去乱葬岗,还弄那些?造谣真是不讲基本法。”
【检测到宿主遭受恶意诽谤却懒得辩解,心态平和。】
【咸鱼指数+2。】
【奖励:初级清心咒(被动生效)。】
脑海里的提示音刚落,顾长生只觉得一股清凉之气从天灵盖浇下,刚才被吵醒的那点起床气瞬间消散。
他没睁眼,只是懒洋洋地朝着外间喊了一嗓子:
“阿福,那个……门口那红纸,写几个字贴上去。”
外间传来一阵极轻的摩擦声,那是纸人脚底擦过地面的声音。
门外的赵老六正说得起劲,唾沫星子横飞,忽见那刚合上的门板又开了。
没有任何脚步声,那个叫阿福的纸童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。
它动作略显僵硬,手里拿着一张刚写好的红纸,那纸上的墨迹甚至还没干透。
“啪”的一声轻响,红纸被拍在了门楣最显眼的位置。
八个大字,铁画银钩:
【纸品保真,活人勿扰】
赵老六愣了一下,随即冷笑出声,指着那红纸骂道:“写几个破字就能辟邪?还活人勿扰?我看你是心虚!顾长生,你有本事别躲在里面装死,出来给大伙儿解释解释,你这纸人凭什么会跑!”
“滋啦——”
竹床拖拽的声音响起。
顾长生终于舍得下床了。
他趿拉着一双旧布鞋,那鞋后跟都被踩塌了,身上那件青布长衫也没系好带子,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。
他走到门口,并没有跨出门槛,而是肩膀一歪,整个人没骨头似的靠在了门框上。
他半眯着眼,视线甚至没在赵老六脸上聚焦,而是看着赵老六头顶那稀疏的几根头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