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冲回家,发了疯似的把自己扎了一半的纸人砸了个稀烂,铺开纸笔,哆哆嗦嗦写了一封这一生文采最斐然的举报信,直奔城隍庙而去。
信里言之凿凿,称“顾氏以邪法役使亡魂,扰乱阴阳常理”,甚至还按了红手印,附上了所谓的“目击证词”。
然而,这封信送进去不到半个时辰,城隍庙的庙祝便慢悠悠地踱了出来。
孙德海满脸堆笑地迎上去,以为能求来一道天雷劈了那顾长生,结果庙祝只是瞥了他一眼,随手将那信纸揉成一团扔进香炉里烧了。
“孙掌柜,城隍爷托梦带了句话。”庙祝掸了掸袖子上的灰,“只要烧得出真金白银的往生灯,能送亡魂体面过奈何桥,管它是人扎的还是鬼扎的?倒是你,心思若再不放在手艺上,下回烧的可就是你的铺子了。”
孙德海脸上的笑僵成了风干的橘子皮,整个人像是被抽了脊梁骨,灰败地瘫软在地。
这一切,顾长生都懒得看。
此时黄昏将至,残阳如血,将小小的纸扎铺染得一片通红。
顾长生刚睡醒这一觉,正坐在床头喝凉茶。
阿福迈着僵硬的步子走过来,将这一日的账册摊开在他面前。
上面的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出来的。
顾长生眯着眼,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那一串串数字,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床沿。
直到目光落在账册最末尾的一行小字上,他的手指顿住了。
【特殊订单:李婆婆定制亡孙纸偶。
耗时:三个时辰。
备注:主人三次叫停返工,修改眼部细节。】
顾长生啧了一声,有些不爽地把账册合上,“阿福,这多嘴的毛病是系统送的bug吗?谁让你记这个了?我那是……那是看那眼珠子画歪了,强迫症犯了,懂不懂?”
他嘟囔着,有些心虚地避开了那行字。
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,那画像上的孩子眼神太干净,他不想随便点两个墨点糊弄过去,硬是拿着最细的狼毫,在那指甲盖大小的地方描了半天光影。
没别的,就是觉得那老太太手里的铜板,太烫手。
窗外月色初上。
阿福静静地立在如水的月光下,听着主人的抱怨,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回应。
它缓缓抬起那只由竹篾和白纸扎成的手,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自己的左眼。
那动作很轻,带着一丝极其拟人的困惑,仿佛在模仿顾长生修改画笔时的神情,又仿佛是在那一瞬间,那颗本不存在的心,因为某种无法理解的“多此一举”,而产生了一丝震颤。
铺子里的烛火晃动了一下,将纸童的影子拉得老长,一直延伸到门板之后。
夜深了,街面上早没了白日的喧嚣,只有风卷过落叶的沙沙声。
顾长生伸了个懒腰正准备关灯,眼角的余光却瞥见案台上放着的一张草图,那是李婆婆留下的,画技拙劣,却被抚摸得起了毛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