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草图在案头上放了一整夜,顾长生也就盯着看了一整夜,直到晨光熹微,巷口传来第一声卖豆腐脑的吆喝。
铺子门板被叩响的时候,声音轻得像风撞枯叶。
李婆婆拄着那根被摩挲得油亮的拐杖,颤颤巍巍跨进门槛,怀里还紧紧护着个布包。
她小心翼翼地把那张昨夜被顾长生盯着看的画像展在柜台上,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全是局促和讨好。
顾师傅,老婆子还是想求您个事。
她声音发颤,手指在那张泛黄的纸角上搓了又搓,这是我孙儿七岁那年画的自个儿……我也没别的念想,就想照着扎个娃娃。
不用能动,也不用那些仙家手段,只要……只要能让我这瞎老婆子再看一眼就行。
顾长生没说话,伸手接过画像。
画技确实拙劣,墨迹深一块浅一块,但那孩子右脸颊上的一颗小痣,却被特意用朱砂点了出来。
他原本想把这单子顺手扔给阿福,反正系统判定的“躺平”也没说不能接私活,可当他的目光扫过老人那一双满是冻疮、正死死抠着柜台边缘的手时,心口莫名被撞了一下。
恍惚间,他好像看见了前世病床前,那个还没来得及寄出的生日贺卡,和母亲最后那双总是望向门口的眼睛。
这一单,阿福做不了。
顾长生嘟囔了一句,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。
他转身绕过阿福,径直走到积灰的材料架最顶层,取下了一卷那是他爹留下的“澄心堂”黄纸。
这纸贵得离谱,平时他连看都懒得看一眼。
调浆,削竹,裁纸。
阿福那双闪着黄光的眼睛一直跟着他转,手里的剪刀咔擦空剪了两下,似乎在抗议主人的反常。
顾长生没理它,一屁股坐在小马扎上,神情专注得像是在雕琢一件稀世珍宝。
街坊邻居路过,见平时能躺着绝不坐着的顾长生竟然亲自动手,一个个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,有个好事的刚要把脑袋探进来看,就被顾长生一个眼神瞪了回去。
这一下午,顾长生废了三张脸皮。
不对,眼神不对。
他看着手里刚扎好的纸人脸,虽然眉眼位置分毫不差,但就是少了一股子气。
那是活人才有的气。
阿福默默地递过来不同粗细的竹骨,机械关节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
顾长生接过最细的那根,沾了极淡的墨,屏住呼吸,在那纸人的眼眶里轻轻一点,手腕一抖,暈开一丝若有若无的水光。
这一笔落下,原本死寂的纸人,仿佛突然活了过来。
眉眼清秀,右颊那颗小痣鲜活得像是下一秒就会随着笑意颤动。
日头西斜,残阳铺满了半个铺子。
当顾长生把那只有半人高的纸偶递出去时,李婆婆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,僵在了原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