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见院子里那棵有些年头的老槐树下,阿福正一板一眼地站着。
它跟前围了一圈穿着开裆裤、留着冲天辫的垂髫小儿,一个个仰着脏兮兮的小脸,眼睛直勾勾盯着阿福手里那叠鲜红似火的裁纸。
阿福的手指灵活得不像竹篾扎的,咔咔几下,一张红纸就在它手里变成了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。
它弯下腰,把纸莲花递给那个吸溜着鼻涕的小胖墩,又塞给他两张未折的红纸。
“记住词儿了吗?”阿福的声音依旧是那股子没有起伏的平直电子音,但这会儿听着竟透出一股子诡异的耐心。
那小胖墩把鼻涕往袖子上一抹,奶声奶气地喊:“顾家纸铺,阳气护体,烧纸不招邪!只要两文钱,保家又平安!”
“去吧,分给街口的大人。”阿福拍了拍小胖墩的脑袋。
一群孩子得了令,像是刚出笼的小鸡仔,欢呼着炸开了窝,沿着巷子四散跑去。
没过一会儿,巷口就传来了此起彼伏的童音吆喝,那叫一个整齐划一,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邪教早课。
顾长生嘴角抽搐,趿拉着布鞋推门而出,倚着廊柱,看着还在给下一个孩子发传单的阿福:“大清早的,谁让你搞地推宣传的?”
阿福听见动静,脖子转过来,那双用炭笔描过的熊猫眼闪了闪黄光,平静地看着顾长生。
“根据昨日店铺流水分析,客流量下降38%。主要干扰源判定为:同行孙德海报官引发的舆论恐慌。”
它顿了顿,似乎在整理词措,接着道:“需重建信任机制。孩童的生物特征具备‘天然无害性’,作为传播介质,防御心理触发率最低,传播效率最优。用两张红纸换取口碑裂变,投入产出比极高。”
顾长生听得一愣一愣的,抓着乱糟糟头发的手僵在半空。
这特么还是那个只会听指令干活的纸人?
这逻辑闭环,比上辈子那些拿着PPT忽悠投资人的产品经理还溜。
他心里莫名咯噔一下,昨晚这货对着镜子画眼睛的画面又浮现出来。
“你……”顾长生眯起眼,语气里多了几分探究,“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?”
“我在学习‘人’的行为模式。”
阿福回答得理所当然,它甚至模仿着顾长生平时的样子,微微垂下那只竹扎的手,“比如恐惧,比如信任,比如模仿。主人您曾说过,‘少做事,多赚钱,能动嘴绝不动手’,经计算,这是最高效的生存路径。”
顾长生只觉得后背窜起一股凉气。
这话是他说的没错,那是为了摸鱼偷懒,可从这纸人嘴里说出来,怎么听着像是在阐述某种为了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冷酷法则?
就在这时,对门突然传来一声怒喝。
“姓顾的!你还要不要脸!”
孙德海气急败坏地冲了出来,手里还攥着一只没扎完的纸马腿。
他站在街心,指着正在发传单的阿福,眼珠子瞪得像是要掉出来:“弄个纸妖精去蛊惑那帮无知小儿,散布谣言,这不是做生意,这是下蛊!是邪术!”
周围原本看热闹的街坊邻居被这一嗓子吼得有些迟疑,几个正拿着红纸莲花把玩的路人也停下了脚步,眼神在顾长生和阿福之间游移。
顾长生打了个哈欠,刚想开口怼回去,阿福却先动了。
它没有攻击,也没有辩解,只是慢吞吞地从袖口里抽出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宣纸,迈着那种略显僵硬的步伐,一步步走到孙德海面前。
“孙掌柜,您与其关心我的营销策略,不如关心一下您的账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