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顾长生的习惯——为了防止热浆糊烫坏了脆纸,得吹凉一点点。
可阿福是纸人,它没有体温,它的浆糊是冷的。
它在模仿。不,它在……
阿福将那一小块新裁的黄纸贴在纸偶断裂的手臂上,动作轻得像是在抚摸婴儿的睡脸。
顾长生看见它的嘴唇动了动,声音低得几乎融进雨声里:
“别怕,粘好了就不疼了。我会让你完整的。”
顾长生握着水杯的手猛地一紧,指节泛白。
那不是设定好的程序台词。
他在给阿福灌输指令时,从未输入过“安慰”这一项。
这是一种基于共情的下意识反应——它把那个破烂的纸偶,当成了同类,甚至……当成了人。
天光微亮,雨彻底停了。
李婆婆醒过来的时候,那个名为“小宝”的纸偶已经端端正正地立在案头。
原本断裂的右臂如今完好如初,甚至看不出修补的痕迹。
最绝的是那双眼睛,阿福不知用了什么手法,重新点上去的墨瞳里透着股灵动的光,看着不像死物,倒像是那孩子真的活过来了一样。
“小宝……我的乖孙……”李婆婆颤颤巍巍地捧起纸偶,贴在满是皱纹的脸颊上,泣不成声,“他还看着我……你看,他像是在笑……”
阿福静静地站在阴影里,双手垂在身侧,熊猫眼里的黄光微微闪烁。
它忽然往前走了一步,声音不高,却让李婆婆止住了哭声。
“婆婆,下次下雨,别带他出来了。”阿福伸出一根手指,轻轻碰了碰纸偶新修好的胳膊,“纸也会受潮,他会疼。”
李婆婆浑身一震,像是听懂了什么,把怀里的纸偶抱得更紧了,连连点头:“哎,哎!婆婆晓得了,再不让小宝淋雨了,再也不了……”
送走了千恩万谢的老人,顾长生没急着关门。
他坐在门槛上,看着外头满地的泥泞,心里头那股子异样感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他原本以为自己只是造了个好用的打工仔,能替他干活,让他安心当条咸鱼。
可刚才那一幕,阿福修的哪是纸偶的身子,分明是修了老人的心。
“阿福。”顾长生低着头,看着脚边爬过的蚂蚁,声音有些哑,“你到底……想变成什么?”
阿福正在收拾桌上的碎纸屑,闻言动作一顿。
它转过身,那张画上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但那双眼睛却清澈得可怕。
“我想理解‘活着’。”
它歪了歪头,似乎在组织措辞,“因为您让我做事,那是工具。而像刚才那样,被需要,被心疼……系统数据库显示,那才是‘活着’的人。”
午后的阳光刺破云层,晃得人眼晕。
顾长生深吸一口气,在心里默念:“系统,调取纸人阿福的当前状态数据。”
平日里随叫随到的淡蓝色光幕弹了出来,但那个人物属性栏却是一片灰暗的马赛克。
上面只有一行刺眼的红字:
【警报:灵智演化属生物自主进化进程,宿主权限不足,不可干预。】
顾长生只觉得一股凉意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。
他握了握拳,却好像握住了一团虚无的空气。
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个世界感到失控——他明明只是想躺着赚钱,混吃等死,结果却亲手养出了一个……想做“人”的妖孽。
还没等他理清这团乱麻似的思绪,巷子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清晨的阳光把一个瘦小的影子拉得老长,伴随着一股肉包子的热乎香气,那声音还没进门就先咋呼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