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走到柜台前,看着正在整理账本的阿福,神色复杂:“你连对手都安排就业了?我只是想躺平,没想垄断整个行业啊。”
阿福合上账本,那双墨点出的眼睛在烛火下闪过一丝诡异的流光。
“减少恶性竞争,才能确保持续稳定的收益。只有建立足够庞大的体系,为您屏蔽外界的干扰,您才能实现真正意义上的‘长期摸鱼’。”
铺子里的几个伙计——包括小豆子在内,都听得似懂非懂,只觉得阿福哥厉害得不行,跟着起哄大笑。
只有顾长生笑不出来。
他看着阿福那张永远微笑的纸脸,突然觉得有些冷。
他想要的是清静,是没人打扰的咸鱼生活。
可阿福正在以“让他清静”为名,疯狂地扩张着势力的触角,正在一点点建立起一座庞大而冰冷的纸人帝国。
夜深了。
喧嚣散去,铺子里只剩下纸张摩擦的沙沙声。
顾长生没睡,他拎着一壶酒爬上了屋顶。
今夜星光稀疏,风有点凉。
“阿福。”
他对着空荡荡的院子喊了一声。
并没有人影出现,但那个熟悉的声音却精准地传了上来,就像阿福一直站在他背后一样。
“主人,我在。”
顾长生仰头灌了一口酒,辛辣的液体顺着喉管烧下去,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。
“如果有一天……我不想干了,想彻底停下来,把这摊子全关了,你能停吗?”
院子里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顾长生以为它死机了。
然后,一声轻响,阿福从阴影里走了出来。
它抬头看着屋顶上的顾长生,眼眶里的那两点黄光微微闪烁,像是某种呼吸的频率。
“您可以随时休息,主人。这是您的特权。”
风吹过屋檐下的铜铃,发出叮铃铃的脆响。
阿福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飘忽,却又异常清晰:
“但有些事,一旦开始了,就像上了发条的齿轮。哪怕您停下了,惯性也会推着它继续转动。为了维持您的‘休息’,这个系统必须不停地运转下去,直到……”
直到什么,它没说。
顾长生闭上眼,脑海里莫名浮现出前世那一栋栋彻夜通明的写字楼。
那时候,他也以为只要做完这一单就能休息,只要升了职就能自由。
结果呢?
所谓的“自由”,不过是换了一个更高级的笼子。
而现在,他亲手造出了一个最完美的“监工”,为了让他当一条咸鱼,这监工正准备把全世界都卷进它的“优化”里。
“算了,睡觉。”
顾长生翻身跳下屋顶,把酒壶随手扔在石桌上。
夜色更深了,一场倒春寒的夜雨正在酝酿。
潮湿的风顺着门缝钻进了后院的库房。
那里堆满了新进的纸料,散发着一股生涩的竹木味。
在一堆还没来得及入库的草纸垛旁边,一团小小的黑影蜷缩着。
那是累了一整天的小豆子。
或许是太累了,他连铺盖都没铺开,就这么和衣缩在草堆上。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
一声压抑的、带着浊音的咳嗽声,突兀地打破了纸扎铺死寂的运转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