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像没化开的浆糊,黏在镇子的青石板路上。
忽然,一阵急促却沉闷的蹄声撕开了这层灰白。
那匹纸马回来了。
它并不像走的时候那么光鲜,原本挺括的马身被雨水泡得有些发皱,四蹄沾满了红褐色的泥浆,那是断崖那边特有的土质。
但它的步子稳得吓人,每一步都在湿滑的石板上叩出笃定的声响。
顾长生猛地站起身,腰椎发出一声脆响。
他没管酸痛的老腰,两步跨下台阶,甚至来不及撑伞。
马背上的绳结依旧死紧,药箱被油布裹得严严实实,没沾半点水气。
他先伸手探了探小豆子的额头。
那股烫手的热度退下去了,呼吸虽然微弱,但那种破风箱似的杂音已经消失,变成了平稳的起伏。
顾长生肩膀一塌,长出了一口气,那种像是被人扼住喉咙的窒息感终于散去。
“行啊,有点东西。”
他拍了拍纸马湿漉漉的屁股,指尖触感微凉,不像纸,倒像是一块上好的冷玉,“这趟算加班,回头给你贴两层金箔,再烧两刀上好的黄纸草料。”
那纸马像是听懂了,原本昂扬的马头瞬间垂了下来,打了个带着墨香的响鼻。
紧接着,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。
众目睽睽之下,那匹半人高的骏马开始自行折叠。
马腿向内弯曲,躯干对折,不过眨眼功夫,就缩成了一个巴掌大小的纸片马。
它大概是累狠了,也不等顾长生招呼,自己扑腾着两下,像是只疲惫的白蝴蝶,晃晃悠悠钻进了柜台底下的缝隙里,不动了。
“嘶——”
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。
刚才还围在铺子门口指指点点的街坊们,此时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。
他们眼睁睁看着那个前一刻还威风凛凛、夜行百里的神驹,下一刻就变成了一张轻飘飘的纸片,安静地躺在算盘边上,那模样,活像是一只刚遛弯回来、累得倒头就睡的老狗。
“这……这玩意儿还能自己回来?”人群里,卖豆腐的王婶声音都在抖。
阿福站在门口,手里依旧撑着那把油纸伞,面无表情地接了一句:“已设定归巢路径,终点误差不超过五尺。”
人群瞬间炸了锅。
孙德海挤在最前头,手里还捏着个刚做好的纸扎童男,原本是想来看顾长生笑话的。
他那张脸此刻涨成了猪肝色,嘴唇哆嗦着,半天憋不出一句话。
昨天他在茶馆拍着桌子嘲讽:“顾家小子穷得叮当响,连匹劣马都买不起,靠几张破纸就想去清溪谷救人?简直是痴人说梦!”
结果现在,全镇都在传“顾家纸马一夜三百里,跳崖如平地,比官驿的八百里加急还猛”。
这一巴掌,抽得太响。
“这……这定是障眼法!”孙德海梗着脖子,试图挽回点面子,“纸糊的东西沾水即烂,哪能跑山路……”
“孙师傅,省省吧。”
旁边卖菜的刘婆婆冷笑一声,斜着眼睨他,“你家那纸牛,别说跑山路了,沾点露水都得塌架。人家这马能跳崖救人,你行吗?不行就把嘴闭上,别在这丢人现眼。”
周围响起一阵哄笑。
孙德海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,像是被人泼了一盆滚油。
他狠狠瞪了顾长生一眼,把手里的纸扎往袖子里一塞,灰头土脸地钻出人群溜了。
顾长生压根没工夫搭理这些闲言碎语。
他小心翼翼地把小豆子抱进后堂,撬开牙关,将那来之不易的汤药一点点喂了下去。
直到看着小家伙脸色泛起一丝血色,他才瘫坐在旁边的藤椅上,感觉整个人都被掏空了。
想躺平怎么就这么难。
正琢磨着一会补个觉,袖口忽然被人扯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