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，顾家纸铺门口的动静就比菜市场还热闹。
一股子混着雨水馊味和家禽粪便的怪味顺着门缝往屋里钻，硬是把顾长生从回笼觉里熏醒了。
他烦躁地抓了抓鸡窝似的头发，趿拉着布鞋，也没披外衫，半眯着眼拉开了门板。
这一开门，差点没把他送走。
只见门口乌压压跪了一片人，队伍顺着长街拐了个弯，一眼望不到头。
最前头的王大娘怀里抱着两只还在扑腾的老母鸡，旁边跪着的汉子手里提着半坛子浑浊的米酒，更离谱的是个妇人，把怀里挂着鼻涕泡的胖娃娃高高举起，纳头便拜。
“顾大师！求您收了这孩子当干儿子吧！沾沾您的仙气！”
顾长生嘴角抽搐，视线往上一抬，顿时觉得脑仁更疼了。
自家的屋檐下，不知被谁连夜挂满了红布条，风一吹，跟那阴司路上的接引幡似的乱晃，看着比他店里的纸人还瘆得慌。
“去去去，一大早的干什么？”顾长生把门板拍得震天响，没好气地骂道，“我是开寿材铺的，不是开善堂办庙会的！要认干爹出门左转找城隍庙里的泥像去！”
人群非但没散，反而更激动了，几个大嗓门的甚至开始在那喊“大师骂我了，这一定是某种开示”。
就在顾长生琢磨着是不是该放狗的时候，阿福从柜台后飘了出来。
这小纸人如今越发像个精明的管家，手里甚至还拿着一本不知道哪来的账册。
它扯了扯顾长生的衣角，那张惨白的小脸上硬是挤出了一丝“职业假笑”，指了指柜台上的三摞符纸。
“老板，我看这势头不对，自作主张把库存分了三档。”阿福的声音尖细，透着股精明劲儿，“第一档，基础款，用边角料画的，主打个心理安慰，能辟蚊虫；第二档，进阶款，加了朱砂，贴门上能防小偷；第三档，尊享款……”
阿福指了指正站在屋顶上像个石像鬼一样巡逻的左魁：“买了尊享款，附赠左将军‘深情凝视’一炷香的时间，专治小儿夜啼和家里不干净。”
顾长生顺着它的手看去，只见左魁那双猩红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人群中几个鬼鬼祟祟的黑影，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。
底下那帮镇民被吓得脸色煞白，却不仅不跑，反而一脸狂热，仿佛那低吼声是什么纶音佛语。
“你俩这上班积极性，比我还高？”顾长生翻了个大白眼，随手从盘子里摸了个冷馒头啃了一口。
他正想关门谢客，眼角余光却瞥见街对面支起了一个大棚子。
孙德海那个老狐狸，正带着商会的几个伙计，在那边热火朝天地施粥。
大红横幅拉得笔直——“孙记平价驱邪套餐，喝粥送平安符，只需纹银五钱”。
孙德海见顾长生看过来，还要死不死地拱了拱手，那张肥脸上全是算计：“顾贤侄啊，你这铺子小，忙不过来，叔帮你分流分流。咱们做生意的，讲究个和气生财嘛。”
顾长生眯起眼，嚼馒头的动作停住了。
这老小子，拿老子的名声当噱头，还在老子门口抢生意？
“和气生财？”顾长生冷笑一声，把剩下的半个馒头精准地投进了门口的垃圾篓，“想跟老子打价格战？行啊。”
他转头看向阿福：“去，把那些陈年的、画废的、甚至刚才随手涂鸦的黄纸都搬出来。”
“老板，您这是要……”
“从今天起，咱们这儿的护身符，免费送。”
阿福愣了一下，随即那双墨点画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，立刻指挥两只纸鹤叼起一大捆印着“顾氏出品，假一赔命”的红色符纸，呼啦啦地飞到了街道上空。
消息像是长了翅膀，瞬间炸开了锅。
原本在孙德海粥棚排队的人，一听“免费”二字，连碗都不要了，撒丫子往这边跑。
赵老六那个泼皮挤得最凶，一边推搡一边嚷嚷：“都别抢！凭啥白给？得讲规矩！顾爷，我来给您维持秩序，是不是得给我留张头号的？”
孙德海那边的脸瞬间绿了，手里的粥勺都掉进了桶里。
顾长生靠在门框上，不知从哪摸出一把瓜子，磕得咔吧响：“慢着，谁说白给就没门槛了？”
他随手从柜台上扯下一块木板，用毛笔蘸了饱墨，龙飞凤舞地写了几行字，往门口一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