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像块被泼了浓墨的破布,沉甸甸地罩在房顶上。
那锯木头的声音太刺耳了,像是有把钝刀子在顾长生脑仁上不停地拉扯。
他顶着两个黑眼圈,从热乎乎的被窝里爬出来,披着那件不知哪个纸人给缝的、袖口长短不一的外袍,怒气冲冲地踹开了后院作坊的大门。
“大半夜的不睡觉,搞什么装修?我又没打算扩建!”
顾长生的吼声在看清眼前的景象时戛然而止。
作坊里没有平日那种死气沉沉的安静。
十几盏并不需要的油灯把这里照得亮如白昼。
阿福站在中间一张巨大的案板上,手里拿着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细木棍,正对着下面一群纸人指指点点。
那些纸人也不是在瞎忙活。
有的在切割硬纸板,有的在熬制一种泛着红光的浆糊,还有的在把一种特殊的纹路拓印在巴掌大小的木片上。
阿福见主人来了,那张涂着腮红的纸脸上竟人性化地露出了一丝讨好的笑,但他并没有停下手里的活,而是从身后掏出一张还带着墨香的宣纸,恭恭敬敬地递了过来。
顾长生扫了一眼,瞬间觉得牙疼。
那纸上工工整整地写着五个大字——《纸灵协作会章程》。
底下还有更离谱的“三项诉求”:
一、承认纸灵劳动成果归属权(咱干活得给咱个名分)。
二、建立故障纸人安养机制(胳膊腿断了得有人修,不能直接扔灶坑)。
三、开放《冥工录》公共阅览渠道(这书得当教材发,不能藏着)。
顾长生只觉得天雷滚滚,一把将那张纸拍在阿福的脑门上:“谁教你们搞工会的?我是扎纸匠,不是什么劳什子主席!你们是不是嫌我死得不够快?”
阿福也不恼,把章程从脸上扒拉下来,又递上一本破破烂烂的古籍残卷。
他指了指其中一行被圈红的字,阿福的声音像是两块竹片在摩擦:“柳婆婆……给的。根据《匠籍通义》,凡具灵识之造物,可申请‘附籍匠户’。我们……只是走流程。”
顾长生愣了一下。
柳婆婆?
那个看似是个开黑店的老太婆,实际上是个法律顾问?
还没等他消化完这个信息,外面突然传来了嘈杂的人声。
顾长生心里咯噔一下,这大半夜的,除了抓贼就是抓人。
他趴在门缝往外瞅。
好家伙,吴捕头又来了。这已经是这三天的第三回了。
但这一次,吴捕头没敢踹门。
只见各家纸扎铺门口不知何时都摆上了一张小桌子,后面坐着个脸上挂着职业假笑的纸人。
这架势,比衙门的办事处还正规。
“大娘,您别哭,慢慢说。”一个纸扎小妹一边给面前痛哭的老妇递纸手帕,一边拿着毛笔在册子上飞快地记,“您儿子是在北疆没的?想要那种能引路的幡?没问题,‘归魂幡’定制款,七天交货。咱们支持分期供奉,不用一次给全款。”
那老妇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,抓着纸人的手就不放:“闺女啊,你比活人都贴心啊……”
吴捕头手里攥着封条,刀把子握得死紧,却怎么也拔不出来。
他看着那排队登记的大爷大妈,又看了看那些比他还像公仆的纸人,脸上的表情那是相当精彩。
要是这时候动手,明天他就得被这帮百姓的唾沫星子淹死。
他最后只能愤愤地跺了脚,对着空气骂了句娘,转身走了。
顾长生松了口气,刚想转身教训阿福别搞这么大阵仗,一个瘦小的身影突然从窗户翻了进来,带进一股子泥腥味。
是小刀。
这孩子脚上那双特制的纸鞋已经磨得快见底了,一看就是跑了远路。
“顾哥,不好了。”小刀喘着粗气,眼神里满是惊恐,“京都来的监察使到了,下了死命令:凡是沾‘纸灵协作会’边的,不管是人是鬼还是纸,一律收押审查!宁可错杀,绝不放过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