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长生心里犯着嘀咕,裹紧了那件破袍子,拖着一双布鞋往地里晃悠。
那头纸牛当初扎出来纯粹是为了不想听村民唠叨“地荒了”,谁能想到这玩意儿是个死脑筋,一干起来就没完。
到了田埂边上,顾长生愣住了。
这哪还是他那几亩没人要的瘦田?
原本干裂得像乌龟壳一样的黄土地,此刻正冒着腾腾的热气。
那头纸牛还在不知疲倦地走着,它也不是在瞎走,而是一圈套着一圈,像是在地上画那种让人眼晕的蚊香盘。
李铁锄领着一大帮村民,正蹲在田垄边上,一个个眼珠子瞪得像铜铃。
李铁锄手里捧着一捧土,那土黑得发亮,像是刚淋过油,手一攥,居然能挤出水来。
“神了……真神了!”李铁锄那张老脸激动得直抖,“这枯井都干了三年了,今早打上来的水,居然是温的!”
顾长生打了个哈欠,随手从路边顺了个没熟透的青瓜,咔嚓咬了一口,酸得他五官差点挪位。
“我说老李叔,不就是翻个地么,至于这么大惊小怪?这土松软了,存水那是物理常识。”
李铁锄还没说话,旁边站得笔直的阿福突然开口了,手里还拿着个自制的炭笔小本本:“主人,这不是物理常识。监测显示,土壤湿度在过去六小时内非线性提升了67%,地表灵气波动频率已经在这个位置——”他在本子上画了个圈,“和《山川堪舆录》里记载的‘养龙局’共振区间重合了。”
“噗——”顾长生一口瓜渣喷了出来,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,“别念数字了,吵得我脑仁疼。什么养龙局,我看是‘养虫局’还差不多,你看这蚯蚓都快赶上蛇粗了。”
他想找个树荫补觉,结果刚趴下没多久,就被一阵窃窃私语吵醒。
苏小小背着个药篓子,正蹲在田边那新冒出来的温泉眼旁。
她那平时只装草药的篓子里,今天竟然塞满了瓶瓶罐罐。
“小小,你这是干嘛?改行卖矿泉水了?”顾长生侧着身子,懒洋洋地问。
苏小小吓了一跳,小脸一红,赶紧把手里的一截东西藏到身后。
那是半只残破的纸鸢翅膀,大概是前几天试验失败掉下来的,此时泡在泉水里,那竹篾骨架上竟然生出了几根细嫩白净的根须,看着跟活了一样。
“顾大哥,这水……这水不一样。”苏小小声音细如蚊呐,“隔壁二婶家的虎头病了好久,我想着接点水给他擦擦身子,结果他喝了一口,今天早上居然能下地捉鸡了!这肯定是这头‘田公’显灵了!”
“田公?”顾长生嘴角抽搐了一下,看着那头还在埋头苦干的纸牛。
这名字起得也太土了吧。
入夜,风变得有些凉。
左魁那高大的身影从阴影里浮现出来,像是一团流动的墨汁。
他没说话,只是默默地把一只大手按在地上,那动作轻柔得不像个恶鬼。
阿福眼里的红光闪烁了两下,转头对正在剔牙的顾长生汇报:“左魁说,地下有震动。频率很怪。”
“怎么个怪法?地震局没预报啊。”顾长生吐掉嘴里的茶叶梗。
“不是自然震动。”阿福迅速翻开手里那本破书,手指在上面飞快划过,最后停在一张复杂的星图上,又比对了一下这几天纸牛留下的犁沟轨迹,“那种震动节奏……和《安魂经》的诵读断句一模一样。主人,它不是在耕地,它是在用犁沟当笔画,抄写一部地底经文。”
顾长生正准备躺平的身子僵了一下。
好家伙,这年头连纸人都开始搞文化输出了?
第五日清晨,大雾弥漫,白茫茫的一片连人影都看不清。
顾长生是被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吵醒的。
他揉着惺忪的睡眼推开窗,只见村口那棵老槐树下跪了一地的人。
雾气翻涌间,云端竟然浮现出一个巨大的虚影。
那影子看着像牛,可脊背起伏得跟连绵的山脉似的,尾巴一扫,天上的乌云就聚拢过来。
紧接着,噼里啪啦的雨点子就砸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