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临时纠察司”这几个字是用朱砂笔现写的,挂在老衙门那掉了漆的横梁上,红得刺眼,像是一道刚划开的口子。
顾长生站在人群后头,手里捏着半块没吃完的烧饼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
这帮人办事效率要是用在修水利上,这镇子早富了,封个井倒是雷厉风行。
几道封条“啪啪”贴在了那口新冒出的温泉井上。
李铁锄膝盖一软,跪在了满是碎石的地上,脑门磕得通红:“大老爷开恩呐!这水能治病,那是田公显灵给咱们穷人的活路……”
“住口!”赵元礼站在台阶上,官靴底子蹭着石阶,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他居高临下,眼神像是在看一只不知死活的蝼蚁,“凡涉龙气之事,那是皇家禁脔。尔等愚民,岂知天机不可轻泄?再敢妄议,按律当斩!”
那一脚虽没真踹在李铁锄身上,但他身后那两个披甲带刀的校尉却把刀鞘重重往地上一顿,激起的尘土扑了老农一脸。
人群瞬间死寂,没人敢再出声,只有几声压抑的啜泣从妇人堆里传出来。
顾长生嚼着烧饼的动作停了。
“麻烦。”他嘟囔了一句,转身就走。
回到铺子,顾长生往那张被他盘得油光水滑的躺椅上一瘫,眼皮都没抬:“阿福,那姓赵的什么来路?”
阿福站在阴影里,手里那个炭笔本子翻得哗哗响:“赵元礼,钦天监从五品监正,主修《星纬算经》,为人刻板。但他那身官服的袖口磨损严重,靴子却是京城‘步云斋’的定制款,每双纹银五十两。收支逻辑不符。”
“查。”顾长生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,含糊不清地吐出一个字,“既然他要查我的牛,咱们就查查他的祖谱。别让他太闲着,闲着就容易找我麻烦。”
入夜,风紧。
镇子上的更夫敲过三更锣,几道黑影贴着墙根溜了出去。
左魁的身形彻底融化在夜色里,像是一滴墨汁滴进了水缸。
与此同时,数十个巴掌大的纸人顺着老衙门的排水沟钻了进去,它们手脚麻利,专门往废纸篓、书房夹层这种犄角旮旯里钻。
另一边,苏小小借着月光,正在给阿福递一块手帕。
她那双清澈的杏眼里,此刻竟隐隐泛着一丝诡异的银光。
那是喝了几天“纸牛露”后的副作用——偶尔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。
“顾大哥,那个当官的头上……有字。”苏小小声音发抖,指着手帕上绣歪了的几行字,“我看着他的时候,他头顶就冒金光,写着‘欠工钱三百两,压榨民夫十七人’。我怕记不住,都绣下来了。”
【系统提示:检测到宿主触发“因果显形”效应,咸鱼指数+40。】
顾长生在里屋翻了个身,被子蒙住头:“知道了,让他先把那三百两吐出来再说。”
接下来的三天,老衙门里怪事不断。
赵元礼总觉得自己那份只有自己知道的私账本被人动过,可每次检查,锁头都完好无损。
直到第七日,他再也坐不住了,决定快刀斩乱麻。
公审大会就在那几亩神田边上开。
柴火堆得像座小山,那头纸牛被几根贴满符咒的铁链锁在中间,依旧是一副呆头呆脑的样子,嘴里还要嚼着不存在的草。
“时辰已到!”赵元礼手持火把,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肃穆,“今日便烧了这妖物,以正视听!”
火把刚要扔出去,天上忽然起风了。
这风来得邪性,不吹人,专吹纸。
哗啦啦——
无数张泛黄的纸页像雪花一样从半空中飘落下来。
百姓们下意识伸手去接,拿到手里一看,全傻了眼。
那不是白纸,是一张张账单,还有书信的拓印件。
每一页的边角都用几根稻草整整齐齐地装订好了,封面上甚至还煞有介事地写着几个大字——《钦天监赵大人打工实录》。
“光熙三年,修缮观星台,虚报石料三千斤,实收回扣五百两……”
“光熙五年,私纳外室,伪造户籍……”
念书的声音在人群里炸开。
原本畏畏缩缩的百姓,此刻看着手里的“罪证”,眼神里的恐惧慢慢变成了愤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