官道上的尘土被朝露压得服帖,顾长生胯下的纸牛蹄子落地无声,只有肚腹间那几笔朱砂勾勒的金线,在晨曦里隐隐泛着光。
“田公来了!田公来咯!”
稚嫩的童声像炸了窝的麻雀,在路边的桑树林里此起彼伏。
几个还没牛腿高的小孩光着屁股蛋子,手里举着还没熟透的青杏,追着纸牛跑。
他们不懂什么是圣旨,只知道这是能让井里出水、地里长粮的大好人。
纸牛似乎很享受这种追捧,硕大的牛头甚至还要往路边凑,吓得随行的禁军按着刀柄直冒冷汗。
“三百二十七件了。”阿福坐在牛屁股后面,手里的小本子记个不停,两只纸做的眼珠子却毫无波澜,“鸡蛋四十五枚,布鞋六双,还有个老太太塞了一把自家母鸡刚褪下来的尾巴毛,说是能辟邪。老板,建议设立沿途补给点,再这么收下去,咱们这像个逃荒团伙,不像奉旨进京的。”
顾长生没骨头似的瘫在牛背上,嘴里叼着个村民塞的热烧饼,含糊不清地嘟囔:“收着,都收着。这叫民意,比那什么狗屁圣旨重多了。就是这饼太实诚,噎得慌……哎,再供下去,这牛都要胖成猪了。”
程文远骑着高头大马在旁陪着,一身官服被汗湿了又干。
他看着那个没个正形的背影,第十八次试图开口:“顾先生,前头就是京畿重地了。您看……是不是换乘官轿?这纸牛虽神异,但毕竟是……是那个……”
他没敢把“祭祀用的晦气物”说出口。
“程大人,您这官靴磨脚吧?”顾长生眼皮都没抬,“我这牛走得稳,不用动脑子也不用费腿。再说了,换了轿子我还得端着架子,累。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不爱给别人添麻烦,也不爱给自己找罪受。”
程文远刚想再劝,前面的队伍突然停了。
“报——!”
一名官差连滚带爬地跑回来,脸色煞白,“大人!前方五里处山体塌方,巨石封路,至少得调两营工兵挖上三天!”
顾长生闻言,翻了个身,把那只剩半块的烧饼揣进怀里。
“三天?”程文远急了,“圣上还在等着,耽误了时辰谁担得起?”
官差们面面相觑,束手无策。
顾长生打了个哈欠,从牛背上滑下来,伸了个懒腰,骨节咔吧作响。
他朝阿福勾了勾手指:“拿三盏往生灯来。”
阿福动作利索,三盏幽绿的灯笼瞬间点燃。
顾长生也不避讳,径直走到山脚阴影处,将灯笼呈“品”字形埋进土里,随后对着空荡荡的山壁念叨了一句:“左魁,去告诉城西那群挖地道的老鼠,借条道。别逼我亲自下去请他们喝茶。”
阴风骤起,周遭温度瞬间降了好几度。
程文远只觉得脖颈子发凉,还没等他反应过来,那堵死的山体突然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像是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底下推搡,又像是大地打了个哆嗦。
等到次日清晨,晨雾散去,所有人瞠目结舌。
那原本乱石嶙峋的塌方处,竟然凭空多出了一条平整结实的便道,两旁的碎石堆得整整齐齐,就像是有强迫症的人摆弄过一样。
队伍还没走出多远,官道尽头烟尘滚滚,一匹快马嘶鸣着冲破晨雾。
马上的信使背插令旗,满脸尘灰,见到程文远的仪仗便滚鞍下马,高举一枚漆黑令牌。
“钦天监急报!南境异象源头未明,紫薇星动荡,令特使暂停引见,原地待查!”
程文远的脸瞬间黑了。原地待查?这是要把人晾在城外?
他转头看向顾长生,神色尴尬:“顾先生,这……要不先去驿馆歇息?”
顾长生坐在牛背上,听着脑海里系统传来的声音。
【叮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