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銮殿的金砖确实硬,透着一股子几百年没散尽的阴冷气。
早朝的时辰刚过半,文武百官列班肃立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龙椅上的那位正皱眉翻看各地呈上来的折子,此时若是有根针掉在地上,怕是都能听个响。
偏偏掉下来的不是针。
“啪嗒。”
一声脆响,在这个肃穆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。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大殿角落的盘龙柱旁,顾长生歪七扭八地靠着柱基,脑袋一点一点的,手里半块没吃完的芝麻烧饼顺着袖口滑落,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摔成了两半,芝麻粒滚得到处都是。
程文远的魂儿差点当场吓飞。
他刚要把这尊大佛请进宫,结果这位爷进来还没半柱香,就找了个“风水宝地”睡过去了。
“顾……”程文远压低嗓子,刚想上前推醒他,一只枯瘦的手横在了他面前。
柳婆婆不知何时站在了阴影里,满脸褶子笑得像朵风干的菊花,声音却轻得像鬼魅:“别动。让他睡。”
“可是陛下正要问……”
“问什么?问那一套之乎者也的废话?”柳婆婆浑浊的老眼盯着顾长生那张毫无防备的睡脸,“这世道,醒着的人都在说瞎话,倒是梦里的话,往往比醒着真。”
话音刚落,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,顾长生忽然皱了皱眉,像是梦里被人抢了鸡腿,嘟囔出声:“……渴死了……东南那三个州,土都裂成了龟壳,还修个屁的行宫……西北的陈粮都要发霉长毛了,也不知运一下……”
声音不大,但在死寂的大殿里,字字如雷。
龙椅上的那位动作一顿,缓缓抬起头,目光如鹰隼般射向角落。
钦天监正卿李淳风气得胡子直抖,跨步出列,指着角落怒喝:“放肆!金殿之上,岂容此獠妄言国运!陛下,此人装神弄鬼,大不敬……”
“……还有,”顾长生咂吧了一下嘴,翻了个身,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,“那个什么龙脉……别老拿石头压着,它脖子疼,喘不过气,正发脾气呢……”
李淳风的话卡在了喉咙里。
大殿内瞬间死一般的寂静。
柳婆婆慢悠悠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卷发黄的图纸,也不行礼,直接往地上一摊:“巧了。这是昨夜钦天监那帮老头子熬红了眼才推演出来的《五年灾异图》,还没来得及呈上去。陛下请看,东南大旱、西北粮滞、驿道堵塞……这小子梦话里说的七处,处处吻合。”
还没等众臣反应过来,柳婆婆又从怀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——那是阿福一路上记的流水账。
“这是《民生损益表》。纸牛耕过的地,今岁新生儿多了十九个,饿死的人数归零,周边三个县的盗案降了八成。理由很简单,吃饱了,谁还去拼命?”
龙椅上的那位沉默良久,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,发出笃笃的声响。
“把他抬去偏殿。”
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,“让太医令去看看。朕倒要瞧瞧,这是什么病,能让人梦游天下。”
偏殿内,檀香袅袅。
太医令的手指搭在顾长生的寸关尺上,不过三息,脸色骤变,像是摸到了一块烫手的烙铁,连退三步。
“陛……陛下……”太医令满头冷汗,“此人脉象极乱,看似沉睡,实则魂游八方,脉无常形……这不像是病,倒像是……”
“……放开……”
顾长生忽然在榻上剧烈挣扎起来,额头青筋暴起,双手在虚空中胡乱抓挠,像是要扯开什么看不见的枷锁,“地下有东西在哭……铁链子……缠脖子上了……松开!放它出来晒太阳!”
与此同时,皇宫深处,御花园那口封禁了三百年的枯井旁,原本贴得密密麻麻的黄符,“呼”地一声,无火自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