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都的消息传回来时,顾长生正趴在柜台上,脸颊被算盘珠子硌出了一排红印。
驿站快马跑死了两匹,传旨的太监嗓子都喊劈叉了,那一卷明黄色的绸缎才被恭恭敬敬地捧到了这破败的纸扎铺里。
太监念得抑扬顿挫,顾长生听得云里雾里。
只有最后几句算是听明白了。
那头没事就在田埂上趴窝、能不能动全看心情的纸牛,被皇帝老儿金口玉言封了个“耕瑞”。
不仅入了户部的畜养名录,还享受半品役畜的待遇——也就是说,这牛以后吃草料,都能报销一半。
“接旨吧,顾先生。”太监笑得一脸褶子,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往后院瞟,似乎想看看那头比县令谱还大的牛长什么样。
顾长生揉了揉发麻的脸,慢吞吞地接过圣旨,觉得这玩意儿比那头纸牛还沉。
“阿福。”他把圣旨往旁边装咸菜的坛子上一搁,打了个哈欠,“给那牛做个牌子挂脖子上。”
旁边正拿着鸡毛掸子假装干活的纸人童子动作一顿,那双墨点画的眼睛闪过一道流光:“宿主,是否需要注明品级与封号?以此提升店铺品牌溢价。”
“俗。”顾长生翻了个白眼,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块吃剩的桂花糕塞进嘴里,“写上——‘不用加班’。朝廷既然给了编制,那就得按劳动法来,别让它累散架了,修起来怪麻烦的。”
阿福那张惨白的纸脸上似乎抽搐了一下。
当天夜里,这小纸人就点着油灯,趴在案头奋笔疾书。
它那只用细竹枝做成的手指灵活得不像话,一份《绿洲协作体用工协议》很快就有了雏形。
条款列得密密麻麻:每日耕作不得超过六个时辰,逢年过节双薪——也就是多烧两刀黄纸,若遇雨雪天气,由于纸张受潮风险,拥有绝对罢工权。
柳婆婆拄着拐杖颤巍巍地送来一枚刻着“绿洲”二字的特制铜印时,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。
“这……还要去州府备案?”老太太看着那份比地契还复杂的文书,有些发懵,“顾先生,这衙门里的门槛高,咱们这些做死人生意的……”
顾长生正躺在摇椅上晃悠,闻言连眼皮都没抬:“还要跑腿?那我不去。腿酸。”
“交给我。”阿福把那枚铜印往怀里一揣。
一炷香后,院子里那几只用来哄小孩的纸鸢突然腾空而起。
它们不再是轻飘飘地随风乱舞,而是几只一组,像是有纪律的工兵,硬生生拖着那方铜印和厚厚的文书,趁着夜色向州府方向掠去。
三天后,这事儿在行当里炸了锅。
听说州府那个管户籍的老吏,一开始看着这堆“非人”的申报材料,胡子都气歪了,拍着桌子骂这是拿朝廷法度开涮。
结果刚骂两句,就在衙门口看见一只纸狗替主人背着五十斤柴火下山,卸完货还顺路叼了几枚铜钱放进主人兜里,动作比真狗还利索。
老吏当场就闭了嘴,大笔一挥:“比衙役还懂事,收!”
这股风甚至吹到了京城。
听说钦天监那帮老古董在朝堂上吵翻了天,嚷嚷着“器物列籍,有违天道”。
结果皇帝坐在龙椅上,只问了一句:“往年春荒饿殍遍野,天道给过一口饭吗?如今一头纸牛养活半个县,你们要除它,是打算自己去拉犁?”
顾长生知道这些的时候,正忙着拒绝苏小小。
小姑娘背着一篓药草,身边跟着几个大病初愈的孩子,眼巴巴地站在铺子门口。
“顾先生,我想学。”苏小小攥着衣角,指节发白,“我想学怎么让它们活过来。村里还有好多老爷爷腿脚不好,要是能有纸做的拐杖……”
“不教,太累。”顾长生摆摆手,像是赶苍蝇一样,“再说了,这玩意儿我也不会教,我就是瞎折腾,它们自己争气。”
他是真不想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