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十七个掌柜哭丧着脸去衙门报案的时候，顾长生正坐在巷子口的早点摊上，跟一张葱油饼较劲。
饼太烫，他不得不换着手拿，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，眼神却飘向不远处那帮咋咋呼呼的衙役。
“这也值得大惊小怪？”顾长生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，顺手把沾了油的手指在衣角上蹭了蹭——反正这身道袍本来就是灰扑扑的，多块油斑也看不出来。
人群围着土地庙后巷，指指点点，像是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神迹。
那确实算得上“神迹”，或者说，一场昂贵的行为艺术。
十七件全城最顶级的待嫁红衣，此刻全变成了碎布条。
这些红绸并没有被随意丢弃，而是被某种力量按进满是泥泞的墙缝里，拼凑出一幅巨大的、有些渗人的画卷。
画上，一个没有五官的纸新娘，手里牵着无数同样没有面孔的女子，正一步步走向天边那轮用白绫勾勒出的残月。
“啧，审美还挺超前。”顾长生咬了一口饼，酥皮掉了一身。
屋顶的阴影里，只有巴掌大的阿福探出半个脑袋，眼里的红光微弱地闪了一下：“宿主，根据‘绿洲民生计划’，剩余的三百二十七尺红绸边角料，已全部打包转交苏小小，用于制作‘新生巾’。这幅墙绘是为了掩盖搬运痕迹。”
“搞这种花里胡哨的行为艺术……”顾长生翻了个白眼，终于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，“能不能等我吃完再说？影响食欲。”
刚回到铺子门口，他就看见那把金丝团扇。
扇子静静地躺在门槛上，扇面上绣着几枝傲雪寒梅，做工极考究，一看就不是凡品。
顾长生弯腰捡起扇子，掂了掂分量。
昨晚那个要死要活的孙家小姐并没有露面。
听说她没回夫家，也没回孙府，就像这把被遗弃在门口的扇子一样，斩断了某种过往。
他没多说什么，随手把扇子扔进柜台下的杂物箱——那里已经堆了不少莫名其妙的谢礼，有带着泥土气息的草药，也有这种贵得烫手的物件。
隔壁的哑姑今天没有踩缝纫机。
老太太迈着无声的步子，搬了把梯子，颤巍巍地在她那裁缝铺的门头挂上了两件衣裳。
左边是一件鲜红如血的嫁衣，右边是一件素白似雪的麻衣。
风一吹，两件衣服袖口纠缠在一起，像是在共舞，又像是在厮杀。
哑姑回头看了一眼顾长生，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只是微微点了点头，便转身进了屋，顺手拉下了卷帘门。
这一天，青云镇的媒婆们遭遇了职业生涯的至暗时刻。
阿福这家伙是个不折不扣的执行狂魔。
所谓的“退婚祭”第二阶段，被它搞成了精准投递服务。
一整天，顾长生都在铺子里补觉，但耳边总能听见阿福那毫无起伏的汇报声：
“下午三点，向城东赵家三小姐投递微型纸新娘一号，附言已送达。反馈：赵小姐当场退还了李家的庚帖。”
“下午四点，城西王员外家后院墙头，检测到爬墙逃跑行为。目标人物：王家七姑娘。去向：苏小小的草药基地。已安排纸马进行隐蔽护送。”
这哪是扎纸匠，简直就是拆迁办。
到了傍晚，那一排平日里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富商和族老终于坐不住了。
他们气势汹汹地堵在顾家纸扎铺门口，领头的绸缎庄老板脸红脖子粗，手里还捏着几张被退回来的婚书。
“顾长生！你这是坏了纲常！乱了规矩！”那老板唾沫星子乱飞，“你那些纸人鬼鬼祟祟地往人家闺阁里送东西，把好好的姑娘都教唆坏了！这世道还要不要了？脸面还要不要了？”
顾长生躺在摇椅上，连眼皮都没抬，只是伸手掏了掏耳朵，一脸的不耐烦。
“纲常？”他吹了吹指尖并不存在的耳屎，“你们把女儿明码标价卖给那些能当她们爹的老头子时，怎么不讲纲常？这会儿嫌纸人多嘴了？”
“你——你这是强词夺理！”几个族老气得胡子乱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