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雾气还没散,长生面馆的门板刚卸了一半。
晨光顺着门缝挤进来,照得空气里的浮尘像金粉一样乱舞。
浪九钩手里那把秃了毛的竹扫帚划过青石地面,发出沙沙的摩擦声,却在扫到门槛时猛地停住了。
他死死盯着手里的扫帚柄。
原本直挺挺的竹竿,不知何时多了几道极为生硬的折痕。
那不是被外力暴力折断的,而是顺着竹子的纤维纹理,被一股巧劲儿扭成了一个奇怪的形状——上宽下窄,中间还打了个死结。
这形状太眼熟了。
浪九钩那颗早已被海风吹得像石头一样硬的心脏,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攥了一把。
记忆深处那扇封存了百年的冰窖大门轰然洞开,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骨往上窜。
他记起来了。
七岁那年,在天工阁散发着尸臭和纸浆味的地窖里,母亲那双因为常年浸泡药水而溃烂发紫的手,也是这样颤抖着,将一块从死人堆里扒下来的破布条,歪歪斜斜地打了个结,系在他那根刚刚长出来的、象征着奴隶身份的脖颈上。
“发什么愣?地上的蚂蚁都被你盯得要把家搬走了。”
顾长生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僵直。
一块带着温热气息的布料迎面飞来,正好盖在浪九钩那张写满惊愕的脸上。
“系上。今儿个宫里御膳监那帮孙子要来验毒,说是怕咱家的面把龙脉给毒死了。”顾长生打着哈欠,手里端着个粗陶茶缸,眼皮耷拉着,一副没睡醒的样子,“咱是正经生意人,讲究个卫生,别让他们挑出错处。”
浪九钩手忙脚乱地抓下脸上的布料。
那是一条崭新的围裙,布料厚实,针脚细密得吓人。
就在围裙的左下角,原本该绣福字的地方,却用暗金色的丝线,歪歪扭扭地绣着一粒发了芽的芝麻。
那芝麻裂开的纹路,赫然便是一封微缩版的“休书”。
浪九钩的手指触碰到那刺绣的瞬间,指尖猛地一颤。
这针脚……这种起针重、落针轻,收尾处习惯性向左勾一下的“鹤羽绣法”,普天之下只有一个人会。
“老板,这……”
“阿福缝的。”顾长生抿了一口隔夜的凉茶,随口胡扯,“它昨晚梦游,非要给这围裙加个logo,说是显得咱企业文化深厚。”
灶台后,阿福那张毫无表情的纸脸上,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。
它虽然没有灵智,但昨晚那个借着月光,用金线一遍遍模仿浪九钩母亲笔迹的身影,确实是它。
“扑通。”
一声闷响。
那个曾经在海上杀人如麻、连骨头都不吐的海寇首领,此刻却像个被抽了筋的软脚虾,双膝一软,重重地跪在了青石板上。
他那双常年握刀、布满老茧的大手,颤抖着捧起围裙的一角,小心翼翼地往腰间系去。
哪怕是当年面对朝廷万艘战舰围剿时也没眨过眼的汉子,此刻眼眶却红得像要滴血。
“哐当——!”
一直压在他肩头的那根熔铁扁担,随着这一跪,重重砸在地上。
那根据说是由深海寒铁打造、重达千斤的锁链,此刻竟像是遇到烈火的蜡油,迅速软化、坍塌。
铁锈剥落,露出了里面鲜红如血的内芯。
那哪里是什么锁链。
那分明是一条被血水浸泡过无数次、却依然坚韧无比的红色绸缎——那是母亲当年撕下嫁衣,给他做的襁褓。
红绸如有灵性,像是一条温柔的长蛇,缓缓缠绕上浪九钩的腰间,替他系紧了那条围裙的系带,就像百年前那个冰冷的夜晚,母亲最后一次为他整理衣衫。
“我娘……”浪九钩喉咙里发出野兽受伤般的呜咽,“她也是扎纸匠。”
面馆角落的芦苇丛里,裴元贞死死咬着笔杆,手里的毫笔快要把那本厚重的账册戳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