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那身鉴道长老的法袍上,那枚代表皇权的“荐书”金纹疯狂闪烁,似乎在警告她不要记录不该记的东西。
但那本早已生出灵智的账册却根本不受控制,书页哗哗翻动,自行在空白处浮现出一行触目惊心的血字:
【天工阁罪证第37条:匠奴不得婚配,不得留名,死后尸骨以此炼浆。
然……有奴以血肉为墨,暗藏休书于襁褓,只为护子一命。】
“这群畜生。”裴元贞眼眶发酸,她一直以为天工阁是巧夺天工的圣地,却不知那每一张精美的符纸下,都压着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。
就在这时,蹲在醋瓶上的小纸童动了。
它像只灵活的猴子,顺着浪九钩的裤腿一路攀爬,最后钻进了那围裙的口袋里。
探出半个小脑袋,手里那根炭笔芯猛地伸长,精准地刺入了浪九钩后颈那道狰狞的旧伤疤。
“嘶——”
浪九钩倒吸一口凉气。
随着炭笔芯的划动,那道掩盖了他百年身世的伤疤像是一层干枯的树皮,缓缓剥落。
在那伤疤之下,皮肤并没有愈合,而是显露出一串早已烙进骨肉里的深蓝色刺青编号:
【37-09】。
这编号的制式,与那个曾在京城掀起腥风血雨的铁舌先生,如出一辙。
同为第37批“废品”,同为天工阁为了追求极致匠艺而制造的活体实验品。
顾长生像是根本没看见这一幕,转身揭开锅盖,热气腾腾的水雾瞬间模糊了视线。
“呲啦!”
一滴滚烫的油星溅出,不偏不倚,正好落在浪九钩刚系好的围裙上,烫在了那粒“芝麻休书”的绣纹中央。
这一点油渍,就像是点睛之笔。
浪九钩的瞳孔瞬间放大。
在他模糊的泪眼中,眼前的顾长生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个面容模糊、双手溃烂的妇人。
她正佝偻着背,借着地窖里微弱的磷火,拼命将一张写满朱砂字的草纸,塞进尚在襁褓中的婴儿怀里。
那草纸上只有八个字,字字泣血:
【吾儿自由,胜过万两黄金。】
幻象转瞬即逝。
当浪九钩再次聚焦时,眼前只有那个穿着大裤衩、正在用漏勺捞面的年轻背影。
但在那升腾的灶台蒸汽中,水雾缓缓凝结,在半空中极其敷衍地拼凑出了两个字:
【谢了。】
“谢个屁,干活。”顾长生头也不回,将一碗光秃秃的阳春面墩在案板上,“把眼泪擦擦,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往面里放了洋葱。”
浪九钩用力抹了一把脸,重新站起身。
那根熔铁扁担化作的红绸在他腰间勒出一道鲜亮的红痕,他的脊背第一次挺得像把出鞘的刀。
就在这时,街口传来一阵急促且虚浮的脚步声。
那是京城权贵们特有的步调,鞋底蹭着地,一步三摇。
赵德全捧着一只描金填漆的红木托盘,脸上堆着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小心翼翼地跨过了那根被折成休书形状的扫帚。
托盘上放着一只御赐的九龙金碗,碗盖还没揭开,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异香就顺着缝隙钻了出来。
那是宫廷秘制的“七步断肠散”混合着高汤的味道。
“顾老板,大喜啊!”赵德全尖着嗓子,那双绿豆眼死死盯着顾长生的背影,像是在看一个死人,“陛下感念您手艺精湛,特赐‘醒神御面’一碗,还不快快谢恩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