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面团温热,软硬适中,手感竟然熟悉得让他心惊肉跳。
还没等他反应过来,肩膀上一沉。
那个叫小纸童的小怪物不知何时蹲在了他肩头,手里捏着根尖锐的炭笔芯,毫不客气地对着他后颈那块经年旧疤扎了下去。
“唔!”
萧天逸闷哼一声,却没躲。
那一刺并不疼,反而有一种陈年淤血被放出来的畅快感。
随着炭笔的划动,那块丑陋的旧疤像蜕皮一样层层剥落,露出了下面一直被魔气掩盖的真容。
金色的流光在皮下涌动,最终汇聚成那串不可磨灭的编号:【37-10】。
这金光与浪九钩后颈此刻正如呼吸般闪烁的【37-09】,交相辉映,像是两块失散多年的拼图终于找到了彼此的咬合口。
“哗啦。”
柜台上,小秤娘那本总是神出鬼没的账册自动翻了一页。
她坐在高处,两条纸腿轻轻晃荡,声音没有一丝波澜,却精准得可怕:
【滴。检测到高匹配度同源血脉。】
【血脉共鸣度:81%。】
【系统建议:与其相杀,不如共擀。
预计需配合三百回合,方可抵消因果。】
说着,她弹了弹那修长的指甲。
一点切得细碎的葱花末顺着风飘落,正好落在两人中间那条雨水汇成的细流里。
奇异的一幕发生了。
那点葱花落地生根,竟在眨眼间抽出了两株嫩绿的芝麻苗。
两株苗紧紧缠绕在一起,分不清彼此,那是真正的并蒂连枝。
浪九钩手里的扁担当啷一声掉在地上,激起一片水花。
他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男人,嘴唇动了动,那个早已生锈的称呼在喉咙里滚了滚,终究是被那股酸涩给堵了回去。
顾长生却不管这些煽情的戏码。
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,转身往屋里走,拖鞋在地上趿拉出令人安心的噪音。
“明早五更开工,谁迟到谁就没有休书拿。对了,想学手艺,先把这团面擀出来看看资质。”
“要是擀不好……”顾长生摆了摆手,“那就在这儿跪到死吧。”
后巷重新归于寂静。
萧天逸低着头,死死盯着手里那团温热的面。
多少年了?
自从进了天衍宗,他握剑,握权,握着天下人的生死,却唯独再也没握过这一团软绵绵的东西。
一滴浑浊的液体从他眼角滑落,那是泪,却比血还重。
泪珠没有落在地上,而是无声地渗进了那团白面里。
原本松软的面团瞬间像是被注入了某种灵魂,在他指尖下被拉扯出一道极细极韧的银丝。
那不是普通的面筋。
那是天工阁典籍里记载早已失传百年的——“赎罪面”。
只有真正背负着无法偿还罪孽的人,用悔恨之泪和着血脉之力,才能拉出这种斩不断、煮不烂的丝。
萧天逸动了。
这一次,没有魔气,没有剑意。
他只是笨拙地举起那半截烧焦的擀面杖,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,重重地压在了那团混着泪水的面团上。
而他对面,浪九钩默默捡起了扁担,却没有收起来,而是转过身,将那个宽厚的后背留给了这个昔日的仇敌、今日的同类。
灶台下的火光幽幽亮起,将两个背靠背的身影拉得很长,很长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