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两个字大如斗,笔锋锐利如刀,透着一股子决绝的狠劲,哪怕隔着几百年的时光,都能让人感到面皮发紧。
“休书?”浪九钩愣住,下意识搓了搓满是老茧的手,“休谁?皇帝老儿休媳妇?”
“做梦吧你。”小秤娘从顾长生身后探出头,手指在虚空中飞快拨动,仿佛那里有一把无形的算盘,“根据地宫能量波动频率折算,这不是男女那点破事,是劳务纠纷。”
她翻开手中那本厚重的黑皮账册,指尖在泛黄的纸页上划过,发出沙沙的摩擦声:“休书非废纸,乃匠奴与皇权血契。当年那些能工巧匠被皇权终身圈禁,死后还要化作守玺人,这休书,就是他们唯一的赎身契——但契约效力已衰,现在的汇率变了,得重新谈价。”
“谈价?”萧天逸眉头紧锁,这种市井商贾的词汇让他很不适应,“怎么谈?用灵石?还是精血?”
他刚想调动体内的灵力,却被小秤娘一个白眼顶了回来。
“俗!太俗!这地下的老祖宗们吃了一辈子的苦,谁稀罕你的血?”小秤娘抬起头,那双墨点般的眸子盯着顾长生,“账本显示,需以‘人间烟火’重书契约。具体点说——辣油、陈醋、粗盐,三味俱全,方可续约。”
顾长生一听乐了,这要求他熟啊。
他转身冲着浪九钩一努嘴:“老浪,把你灶台上那一罐子红油贡出来,别舍不得。”
浪九钩虽然一头雾水,但那是自家祖坟的事,哪敢怠慢,几步窜回上一层,捧着个油迹斑斑的粗陶罐子就跳了下来。
那罐盖一揭开,辛辣呛鼻的味道瞬间充满了这阴冷的石室,阿福那张纸脸都被熏得皱起了一层皮。
萧天逸看着那层漂着辣椒籽的红油,嫌弃地往后退了半步,捂住口鼻:“此等腌臜之物,岂能污了先祖……”
“哗啦——!”
他话还没说完,顾长生已经抄起那罐辣油,像是泼洗脚水一样,干脆利落地泼向了那面刻满模糊字迹的石壁。
“你——!”萧天逸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。
然而,下一秒,奇迹发生了。
那红得发亮的辣油接触到石壁并没有滑落,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贪婪地吮吸进去。
原本灰扑扑的石壁表面,那些模糊的纹路开始蠕动,油滴迅速渗透、扩散,竟在眨眼间化作了朱红色的砂墨。
石壁震颤,红光流转,四个崭新的大字在油渍中自动勾勒而出,像是刚用朱砂笔饱蘸之后写就——【自愿离籍】。
“我去,这老祖宗口味够重的啊。”顾长生啧啧称奇,“无辣不欢?”
阿福见状,立马撕下自己衣襟的一角想要充当纸张,旁边的小纸童也龇牙咧嘴地要咬破那根手指头——虽然流出来的只会是浆糊。
“行了行了,能不能别搞这些苦情戏?看着累。”顾长生嫌弃地摆摆手,从袖里乾坤袋摸出一坛子陈醋,“都说了是劳务纠纷,讲究的就是个效率。”
“啪!”
醋坛子砸碎在石壁跟前的地面上。
酸涩的味道混合着之前的辣味,形成了一股极其诡异却又异常开胃的气息。
酸雾升腾而起,并没有四散飘溢,而是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聚拢,贴在了那面石壁上。
顾长生又从口袋里抓出一把粗盐,那本来是打算以后烤肉用的。
他随手一撒,晶莹的盐粒钻进酸雾之中,并没有坠落,反而像是星辰归位,一颗颗悬停在半空。
酸雾为纸,盐粒为字。
眨眼间,一篇洋洋洒洒的新休书就在半空中拼凑成型。
那上面的条款不再是拗口的古文,而是通俗易懂的大白话:
“今有匠人之后,不堪加班之苦,特以此书,与皇权断绝关系。从此天高海阔,摸鱼自由,各生欢喜。”
萧天逸看着这一行行字,嘴角抽搐。
这怎么看都不像是几百年前老祖宗的口气,倒像是某条咸鱼的心声。
但他顾不得吐槽,视线死死锁定了休书末尾的那片空白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