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寂。
那种要把房顶掀翻的呼噜声断得太干脆,就像正在狂飙的跑车被人直接拔了火花塞。
顾长生没醒,但他身下的竹床“出血”了。
殷红的液体顺着青砖缝隙往外渗,带着一股子陈年的呛鼻味儿。
这不是血,是昨晚他吃剩的那盆水煮鱼,连盆带汤踹翻后没来得及擦的辣油。
这玩意儿在地缝里沤了一宿,此刻却像沸腾的岩浆一样冒着泡。
“坏菜。”
小秤娘手里的算盘珠子都要捏碎了,指尖死死抵着那一页突然焦黑的账本,“这‘躺平阵’是个连环套!那边的傀儡在模仿掌柜的气息,但这股子地沟油似的烟火气,它学不来!”
那是只属于顾长生这号顶级咸鱼的“馊”味,是假货的一生之敌。
辣油触到那些从窗外延伸进来的丝线,原本坚韧的鹤羽纹路瞬间像是被硫酸泼过,滋滋冒起白烟。
阿福动了。
这纸人管家没有五官的脸上竟然透出一股子狠劲。
它一把扯下自己眼眶位置的一块纸皮,裹住那个被顾长生扔在地上的烂葱头,那是之前画图剩下的。
它狠狠一捏,那股子冲得人脑仁疼的葱汁瞬间浸透了纸皮。
然后,它做了一个大逆不道的动作——直接把那块沾满葱汁的纸皮,粗暴地塞进了顾长生微微张开的眼皮缝里。
“嗷——!!!”
一声惨叫差点把铺子的瓦片震飞。
顾长生像是触电的蛤蟆一样从床上弹了起来。
那种直冲天灵盖的酸爽和刺痛,瞬间撕碎了那个温暖、舒适、只想让人睡到地老天荒的梦境。
眼泪鼻涕横流中,他看清了。
哪有什么岁月静好,他眼前那一幕简直是恐怖片现场。
小纸童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进了地缝,它那只独眼此刻正死死盯着虚空。
在那只眼睛的倒影里,顾长生看到了京都地宫的真相:
那具插着龙骨的傀儡,正张开大嘴,像吸尘器一样疯狂抽取着从他身上溢出的金色魂丝。
每抽走一丝,小纸童右眼画面里,那些刚刚放下锤子和剪刀的工匠们,腰杆就往下弯一寸。
他们的脊梁骨在响,那是被无形重物压断的声音。
“这帮孙子……”浪九钩身上的围裙崩裂,露出的肌肉像是一块块烧红的烙铁,“他们这是拿天下手艺人的脊梁骨当柴烧啊!”
他那根用了十几年的精铁扁担,在他手里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。
他没去管那些还在试图修补阵法的纸人,而是双手握住扁担两头,对着铺子正中央那块地砖,狠狠地插了下去。
“给我断!”
铁石相撞,火星还没来得及溅开,扁担已经化作一根赤红的长针,直刺地底龙脉节点。
与此同时,画面里的萧天逸也动了。
这位前卷王策马撞碎了皇宫大门,掌心那个“休”字金光大盛,不要命地往那具傀儡眉心拍去。
“轰!”
黑气反噬。
萧天逸就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掀飞出去,血洒长空。
那傀儡胸口的龙骨仿佛活了,发出尖锐的嘲笑声,无数黑色的触手如同血管般暴起,想要把这唯一的变数绞杀。
“咳咳……呸!”
顾长生揉着红肿得像桃子一样的眼睛,从牙缝里剔出一粒绿油油的葱渣。
他没看那个不可一世的傀儡,也没管吐血的萧天逸,只是两根手指捏着那粒比鼻屎大不了多少的葱渣,对着虚空中的那个倒影,轻轻一弹。
“装你大爷的活人,你也配吃葱?”
那粒葱渣划出一道极其猥琐的抛物线,精准地穿透了幻象与现实的隔膜,落在了那具傀儡光洁如玉的额头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