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像是一滴热油落进了雪堆。
“咔嚓。”
傀儡那张完美无瑕的脸,裂了。
不是受伤,是剥落。
那层伪装成顾长生的皮囊簌簌掉落,露出了底下的真容——那根本不是人,而是一个通体惨白、刻满咒文的玉胎。
而在那玉胎的心口位置,没有心,只有两个用鲜血淋漓的朱砂刻下的字:【匠奴】。
顾长生眼皮子跳了一下。
“掌柜的!这玩意儿没痛觉!”小秤娘急得在半空乱飞,账本上的字红得都要滴血,“要想破局,得切断它跟你的意识连接!它要的是你的‘顺从’,你得给它来个更狠的——系统判定:需宿主主动‘不想活’!”
“不想活?”
顾长生愣了一瞬,随即嘴角咧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。
“这题我熟啊。”
他一把抄起旁边灶台上那个生铁铸的锅盖。
这锅盖厚实,沉手,是他平时用来压咸菜缸的。
“想让我当奴才?想让我干活?”
顾长生深吸一口气,双手举起锅盖,对着自己的脑门,没有任何花哨动作,用尽全身力气——
“老子今天非得把自己躺死在这儿不可!”
“当!”
一声洪钟大吕般的巨响。
这一记自杀式的暴击,没有把顾长生砸晕,反而从那锅盖与脑门的撞击点,震荡出一圈肉眼可见的金色波纹。
那是真玉玺的护主金光,也是顾长生这辈子最强烈的一次“摆烂”意志。
这股意志顺着魂丝,蛮横不讲理地倒灌进了地宫那具傀儡体内。
原本还在疯狂吞噬能量的玉胎,动作猛地一僵。
它的核心逻辑彻底崩了——它要吸收的是“生命力”,但这股倒灌进来的力量全是“去死吧”、“别烦我”、“毁灭吧累了”。
“咔嚓——啪!”
玉胎胸口那根坚不可摧的龙脊梁骨,应声而断。
随着龙骨碎裂,地宫里爆发出无数凄厉的哀嚎。
那是百年来被囚禁在龙骨里的匠人残魂在哭喊,声音尖锐得能刺破耳膜。
但这声音传到顾长生耳朵里时,却变了。
那是一首曲子。
调子很慢,走调走得很严重,还夹杂着拍打被子的沉闷声响。
“风儿吹,树叶摇,偷懒的知了睡觉觉……”
顾长生举着锅盖的手僵在半空。
这是他上辈子在那个996的大厂里熬大夜猝死前,脑子里唯一剩下的声音——那是小时候他妈哄他午睡时哼的童谣。
他使劲抹了一把脸,把眼角被葱汁激出来的最后一点眼泪擦干。
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块已经完全融合、温润如玉的真玺,随手往阿福怀里一塞。
“去,”他的声音有点哑,透着一股子刚睡醒的慵懒和不在乎,“告诉全天下的手艺人……明天不光停工,还得加餐。谁敢少吃一口红烧肉,就是不给我顾某人面子。”
阿福捧着玉玺,深深鞠了一躬,身影化作白纸鹤飞出窗外。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
顾长生揉着肿起一个大包的脑门,哼着那首走调的童谣,踢踏着布鞋,慢悠悠地踱到了灶台边。
他揭开醋坛子的封泥,那股酸涩的味道瞬间溢满小院。
他舀起半勺黑乎乎的陈醋,眼神却飘向了院角那堆刚被浪九钩震出来的、还冒着黑烟的龙骨碎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