哗啦一声,半勺老陈醋泼出去,不像是调味,倒像是泼硫酸。
那堆散发着焦糊味的龙骨碎片遇醋即沸,滋滋冒着黑烟,原本森白的骨质表面像是起了化学反应,咕嘟嘟冒出一层灰白色的泡沫。
泡沫破裂,竟飘出一张张指甲盖大小的半透明薄纸。
顾长生眉毛一挑,凑近了看。
这些不是纸,是骨屑剥离下来的“休书”。
每一张上面都歪歪扭扭写着个“休”字,笔触稚嫩得像三岁小孩拿炭条在墙上乱画的涂鸦,偏偏那一笔一划里透着股子要把天捅个窟窿的倔劲儿。
“好家伙,这就是所谓的‘骨气’?”顾长生吹了声口哨,伸手想去抓,那些小纸片却像是有灵性,绕着他的指尖打转。
阿福不知何时飘到了那堆碎骨旁,平日里挺括的纸衣早已被撕成了条缕状,此刻却无风自动。
它没有五官的脸上显出一丝罕见的肃穆,撕下一块还在闪烁着鹤羽微光的衣襟,像兜网兜金鱼一样,接住了那些飘落的微型休书。
随着第一张休书落在阿福掌心,奇异的共振发生了。
阿福那身纸躯像是老旧收音机终于调准了频道,鹤羽纹路随着某种听不见的节奏忽明忽暗。
紧接着,一阵沙哑却温软的女声从它空荡荡的胸腔里传了出来,那是完全不属于纸扎人的声音,带着浓浓的烟火气和一丝疲惫后的宠溺:
“长生啊,锅里有红薯,累了就回家吃饭……”
顾长生举着醋勺的手猛地一抖,勺子柄磕在灶台上,当啷一声脆响。
他那个死去的妈,嗓音就是这样。
每天傍晚喊他回家时,尾音总会稍微拖长一点,像是怕他跑得太远听不见。
不远处的萧天逸更是浑身巨震,那张总是绷着的死人脸瞬间破功。
他死死盯着阿福,眼神里全是难以置信的惊恐——这调子、这语气,分明也是他记忆深处那个早已模糊的母亲哄睡时的哼唱。
“这骨头里……怎么存着全天下老娘的声音?”浪九钩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膝盖把地砖砸得稀碎。
他颤抖着手捧起一块还没化完的龙骨碎片,那双常年拿大勺的手此刻抖得像帕金森。
一股苍凉的意念顺着指尖钻进浪九钩的脑海。他看见了。
那是百年前的一场惨烈起义。
无数衣衫褴褛的匠奴被粗暴地钉死在修建了一半的龙脊梁上,作为“人柱”镇压地基。
他们在生命的最后时刻,没有求饶,而是用沾满鲜血的手指在冰冷的石板上画下一个个“休”字。
他们在唱。
“休一日,耕一亩,匠人脊梁不弯腰……”
小纸童那只诡异的右眼中,倒影变了。
原本死寂的龙骨画面上,那些细密的裂痕正在疯狂游走,最后竟然自动拼凑出了那首被尘封百年的歌词。
“我的天爷哎!”小秤娘急得把手里的算盘摇成了沙锤,账册翻得哗哗作响,“掌柜的!这童谣是个群体buff!要想激活这些‘骨休书’的效力,必须要万人同唱才行!但这玩意儿有时效性,子时一过,这口气散了就白搭了!”
“万人大合唱?”顾长生抠了抠耳朵,一脸嫌弃,“你是想让我去隔壁我是歌手现场摇人吗?”
他打了个哈欠,那样子简直像是刚睡醒要去上厕所,“急个屁,让他们听个响就行。”
说着,他顺手抄起灶台上那根沾满面粉的擀面杖,对着那个还在滴醋的空坛子,随手敲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