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狗吃不吃我不知道,但这玩意儿能治‘富贵病’。”顾长生拿大铁勺在盆沿磕了两下,震落一坨凝固的白油,“特别是那种坐在高处、脑子发热想拉着全天下陪葬的病。”
小秤娘急得书页哗哗作响,指着半空中那只此时正疯狂闪烁红光的小纸童:“别贫了!你看那边!钦天监那帮疯子启动了‘碎骨焚心阵’,龙骨塔最底下的三层地基已经开始发红了!那是几万度的高温,他们想把塔里关押的八十一名‘匠首’连同那座破塔一起烧成灰!”
顾长生眯眼瞧去。
小纸童右眼的倒影里,那个素来衣不染尘的卷王萧天逸此刻狼狈得像条落水狗。
他手里的“清邪律令”化作长鞭,试图抽断正在自毁的塔基,结果那塔身像是活物,森白的骨刺猛地暴涨,直接洞穿了他的肩膀。
血还没流出来,就被高温滋地一声蒸发了。
塔顶,一枚空白的玉质诏书悬浮在烈火中央,正贪婪地吞噬着四周的怨气,等待着皇血滴落,完成最后的认主程序。
“啧,想搞‘献祭流’?这剧本老套得我都不想吐槽。”
顾长生收回目光,手腕一抖,那勺散发着陈年酸腐味的汤底在盆里转了个漩涡。
“既然缺个盖章的,那咱们就给它煮一个。”
一直沉默的阿福突然动了。
它没有说话,只是伸手扯住了自己胸口的衣襟——那是它身为纸人的“皮”。
嘶啦一声轻响。
阿福将刻画着精密鹤羽纹路的胸口纸皮整张撕下,毫不犹豫地投入了那盆滚烫腥臭的泔水里。
纸遇水本该烂,但这纸皮一入油汤,就像是干涸的土地遇到了甘霖。
原本隐没在纸张纹理深处的暗痕,在吸收了那一层厚厚的牛油和残渣后,竟泛起了刺目的金红光泽。
那是血色。
无数细密的文字在油汤表面浮现,扭曲、挣扎,最后拼凑成一篇触目惊心的文章。
正跪在地上擦眼泪的浪九钩突然瞪直了眼,整个人像触电一样扑到泔水盆边,也不嫌脏,颤抖的手指虚空描摹着那些油花组成的文字。
“这……这是《百工泣血录》!是我太爷爷那一辈失传的‘匠人遗书’!”
浪九钩嗓子里发出破风箱似的哭嚎,眼泪鼻涕混在一起,“当年的监正为了掩盖修塔累死万人的真相,烧了所有的记录。原来……原来祖师爷们把冤屈都揉进了纸浆里,只有这种最下贱的、最没人要的泔水油,才能让它们重见天日!”
“听见没?这汤底够不够厚?”
顾长生用铁勺搅碎了那些血色文字,让它们彻底融进汤里,“冤屈这东西,煮久了就是最猛的火药。”
他随手捞起一块沾满辣椒皮的骨头渣子,看都没看,往身后那片被晚霞染红的天空一甩。
“去!”
这一甩,没有任何灵力波动,只有一股子混不吝的市井气。
那骨渣划出一道抛物线,落点的正下方,正是全城百姓吐出的那些带着“休”字霉斑的秽物聚集地。
轰——!
仿佛一点火星掉进了油库。
全城三万多匠人刚刚吐出的饭粒、没消化完的酸水、指尖搓下的泥垢……这些代表着最底层、最真实、最充满“人味”的脏东西,在这一刻受到了某种牵引。
它们没有下坠,反而违背重力地升腾而起,在空中迅速凝聚成一朵巨大的、浑浊的、散发着令人作呕气味的乌云。
云层翻滚,缓缓挤压出一个歪歪扭扭、却力透纸背的大字——【退】!
“唾弃值爆表!判定生效!”小秤娘抱着算盘在空中翻跟头,“民心所背,这就是最大的‘因果律’武器!只要这一口‘唾沫星子’喷上去,管他什么玉诏金诏,统统得作废!”
“还差点火候。”
顾长生吧唧了一下嘴,感觉嘴里有点发干。
他对着那个即将成型的“退”字云,气沉丹田,在那盆“万民冤屈汤”里,极其不讲究地、响亮地啐了一口。
“呸。”
这一口唾沫,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,也成了这锅“退位诏书”最后的点睛之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