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声“咕嘟”虽轻，却仿佛是往滚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。
龙骨塔崩塌激起的烟尘还未散尽，一群身着紫金官袍的钦天监术士便如受惊的乌鸦般落下，手中的阵旗插满街巷，硬生生在废墟与市井间拉起了一道流光溢彩的封锁线。
“妖人乱政！此乃伪诏，秽气冲天，乱我朝纲！”
领头的监正嘶吼着，指挥手下试图用“三昧真火”去烧半空中那道由泔水油渍投射出的诏书影像。
然而，那影像不仅没灭，反而在火焰的烘烤下，散发出一股更浓烈的、混合着隔夜大蒜和陈年酸醋的焦香。
顾长生没理会远处的鸡飞狗跳。
他正蹲在面馆那满是油污的门槛上，手里捏着半个冷硬的馒头，正跟那盆立了大功的泔水底料较劲。
“硬得跟石头似的，也就这汤能泡软乎点。”他把馒头掰碎，扔进残留着油花的盆底，那是刚才阿福倒剩下的。
阿福僵立在一旁，纸糊的脸上看不出表情，但那双鹤羽纹路的手却微微颤抖，似乎在极力忍耐着某种冲动。
“别看了，”顾长生往嘴里塞了一块吸饱了酸汤的馒头，含糊不清地说道，“他们怕的不是那张诏书，是怕老百姓真信了这味儿——原来高高在上的皇帝老儿，发酵之后也是馊的。”
“掌柜的，你看这个。”
小秤娘不知从哪钻了出来，手里捧着那本比她人还大的旧账册。
她指尖在那页泛黄的纸张上划过，一行行霉斑像是活过来的蚂蚁，迅速排列组合。
“查到了！《市井律疏》第卷三，第十八条。”小秤娘推了推鼻梁上不存在的眼镜，语气严肃得像是在宣读判决，“凡万人共唾之物，聚念成煞，即成‘公厌’。此物一出，可废官、黜爵、甚至逐君。前提是，需在光天化日之下公示三日，且期间不得有任何修士以灵力干预，否则视为‘欺天’。”
她猛地合上账册，抬头看向空中那群正在施法的术士，嘴角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弧度：“钦天监现在动手去烧那‘公厌’之诏，等于是在天道面前自认非‘人’，这反噬，够他们喝一壶的。”
话音刚落，封锁线那边就传来了异动。
萧天逸推开了搀扶他的弟子，踉跄着走上前。
他那身原本一尘不染的白衣此刻满是焦黑，肩膀上的血洞还在滋滋冒烟，但他眼里的执念却比那伤口还要狰狞。
“歪理邪说……”
萧天逸声音沙哑，像是喉咙里塞满了沙砾。
他死死盯着那道满是油污的诏书投影，眼中血丝密布，“此诏……不合天道！天道贵生，贵洁，岂容这等污秽之物染指皇权！”
他颤抖着举起手中仅剩半截的“清邪律令”。
那律令上残存的灵光感应到主人的意志，化作一道凄厉的白光，直刺那道“馊味诏书”。
滋——！
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碰撞，只有像是冷水浇在烧红铁板上的刺耳声响。
那道代表着“洁净”与“秩序”的白光，刚一触碰到诏书散发出的酸腐气息，就像是误入沼泽的白马，瞬间被染成了灰褐色。
那股子集结了全城百姓生活废料的“烟火气”，顺着灵力连接，毫无阻碍地倒灌进了萧天逸的体内。
“呕——！”
这位自诩清贵、平日里连凡俗尘埃都不愿沾染的天骄，突然弯下腰，猛地呕出一大口黑血。
那血落在青石板上，竟然也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馊味。
这不仅仅是嗅觉上的冲击，更是对他那颗“高贵道心”的降维打击。
“既然你们的天道不管饭，那咱们就换个管饭的道。”
人群中突然冲出一个身影。
浪九钩浑身是灰，手里高高举着那卷从泔水盆里捞出来的祖师血书残章，那模样像极了举着火把冲向火药桶的疯子。
“让开！都给老子让开！”
浪九钩冲到封锁线前，面对着那一排排明晃晃的刀剑，毫无惧色。
他嘶吼道：“我匠门有《骨契》！凡脊梁化作塔基者，其后裔皆有权代立新规！”
他猛地咬破自己的手指，鲜血淋漓地按在那张悬浮在半空的汤渣诏书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