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那歪歪扭扭的“休”字最后一笔上，他用尽全身力气，狠狠地添上了一个鲜红的“钩”。
这一笔，像是打通了某种被封禁百年的经络。
咔嚓、咔嚓、咔嚓。
一阵密集的骨骼爆响声骤然在长街上响起。
那些原本佝偻着背、习惯了低头哈腰的匠人们，此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抓住了后颈，整条脊椎不受控制地向后反张，发出一连串如同炒豆子般的脆响。
在这令人牙酸的声响中，三万七千名匠人的脊梁，齐齐挺直！
“好家伙，集体正骨啊。”顾长生嚼着馒头，含糊地点评了一句。
蹲在残塔尖顶的小纸童似乎感应到了这股冲天的气势。
它歪着脑袋，右眼中幽蓝的光芒大盛，原本模糊的倒影瞬间清晰。
那是无数道虚幻的匠奴魂影。
它们不再是死气沉沉的模样，而是整齐列阵。
每一道魂影的手中，都托着一样东西——有一粒发霉的饭渣，有半片枯黄的葱须，甚至还有半块被人啃过的萝卜头。
正是昨日全城百姓唾弃之物。
魂影齐声开口，没有悲戚的哭嚎，只有一段节奏欢快的童谣：
“皇帝轮流做，明年到我家。只要给足钱，管他谁当家！”
声浪化作实质，在空中凝聚成一座灰扑扑的石碑虚影——“匠律碑”。
那碑文上没有晦涩难懂的之乎者也，全是菜市场里讨价还价的大白话，字字句句都透着一股子斤斤计较的精明劲儿。
顾长生咽下最后一口馒头，感觉胃里那股子气又顺上来了。
“嗝——！”
这一个饱嗝，成了压实地基的最后一块砖。
匠律碑落地生根。
碑底悄然渗出大片大片黄褐色的牛骨汤油渍，顺着青石板的缝隙蜿蜒流淌，最后在所有人的脚下汇聚成一行油亮的小字：
【今日大吉，宜：休工一日，薪米照给。
忌：加班，克扣，瞎指挥。】
围观的百姓先是一愣，随即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。
这笑声里没有对皇权的敬畏，只有对生活的戏谑。
“放肆！竟敢亵渎天威！”
一名钦天监执法使恼羞成怒，手中掐诀，一道烈焰符狠狠甩向那地上的油字。
火符刚飞出一半，就像是被那股浓郁的馊味给呛住了嗓子，火苗极其尴尬地跳动了两下，然后噗嗤一声，熄灭了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火药受潮后的怪味。
“省省吧，”顾长生拍了拍手上的碎屑，慢悠悠地站起身，目光越过那层层封锁，望向皇宫深处那片寂静得有些诡异的天空，“火也是要呼吸的。这满城的‘人味’太重，你们那些靠‘仙气’养着的火，在这里烧不起来。”
他伸了个懒腰，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脊柱爆响声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。
“而且，这味道既然已经飘进去了，那里面……估计也该发酵好了。”
皇宫的方向，隐约传来一阵骚乱。
那不是刀兵相接的声音，更像是有人在慌乱中打翻了什么极为重要的东西。
顾长生抽了抽鼻子，敏锐地在那股酸腐味中，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。
那是属于最高权力核心才会有的、陈腐而奢靡的味道，此刻却混杂着泔水的腥气，正在顺风飘散。
“阿福，准备接客。”顾长生馊诏一出，匠骨成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