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嗓子喊得极其敷衍，顾长生甚至没从面馆那张嘎吱作响的太师椅上挪下屁股。
视线里，那口镶金边的御用泔水桶正被几名连滚带爬的内侍抬着，停在了面馆门前的石阶下。
为首的是个老太监，平日里在皇城根下连路都不肯沾灰的主，此刻半截身子都糊满了残羹，怀里死死搂着那口桶，像是抱着祖宗的骨灰盒。
“顾先生，顾大爷！”老太监嗓音尖利得像被踩了脖子的鸡，他哆嗦着从那绿油油、腻歪歪的汤水里，小心翼翼地抠出一块方正的硬物，“天命……天命掉桶里了！陛下说他没福气消受了，请先生救救这天下，代摄国政啊！”
顾长生虚起眼，透过半透明的小纸童右眼看去。
那玩意儿虽然裹着两片烂烂巴巴的黄菜叶，但在系统的判定光圈里，正散发着一种“即便馊了也贵得要死”的紫金光芒。
那是大周传承了三百年的传国玉玺。
“这玩意儿泡发了，能炖汤不？”顾长生顺手从筷筒里捏起一根折断的竹筷，像挑垃圾一样拨弄了一下那龙纽上的系绳。
一股混杂着昂贵龙涎香与陈年馊酸的味道扑鼻而来，熏得他直打褶子。
阿福默默地从围裙兜里掏出一张粗糙的黄油纸，动作极其专业。
在它的逻辑里，只要是掌柜的不想要的垃圾，都应该妥善包装，然后当成废品卖给城西那个收破烂的王鳏夫。
“别，这玩意儿砸手里亏本。”小秤娘从顾长生的肩膀后面探出头，怀里那本硕大的账本被她拍得啪啪响，一张脸绷得比大理寺卿还冷，“掌柜的，我刚核算了一下，若接管那烂摊子朝政，每日光是批阅那些‘哪家婆娘生了三胞胎’的废话文书就得三百卷，还得重建那劳什子七十二司。光是养那帮吃干饭的官，一年少说得耗银百万两。”
她冷笑一声，算盘珠子拨得飞起，火星子都快迸到顾长生的睫毛上了：“咱们那点纸扎铺的积蓄，连盖个厕所都够呛。”
“批奏折？还得自费上班？”顾长生猛地一拍大腿，原本就懒散的骨头架子更软了几分，直接瘫进了草席深处，“那这皇帝谁爱当谁当。我看不如让各坊自管——天要下雨娘要嫁人，谁家灶冷了，谁家自己生火。官府少伸手，大伙儿多睡觉，这天下它乱不了。”
“荒谬！简直是荒谬至极！”
一声怒喝伴随着凛冽的剑气袭来，却在撞见面馆门槛上那层厚厚的油垢时，诡异地偏了一寸。
萧天逸一瘸一拐地撞开了那堆烂木头，他那张曾经被无数少女奉为天人的脸，此刻布满了焦黑的血痕。
他死死盯着那口泔水桶，眼底满是崩塌的信仰：“无君无纲，民如散沙，天下必乱！顾长生，你若不接这玉玺，这江山万民将永坠地狱！”
顾长生斜了他一眼，这卷王到了这一刻竟然还在惦记他那套“正统秩序”。
他随手从旁边的碗里舀起一勺还没泼干净的隔夜酸梅汤，手腕一甩，精准地泼在了萧天逸那身破烂不堪的白衣上。
“你管这叫纲？我管这叫馊规矩。”
汤水溅开，那些由全城百姓唾弃凝聚而成的“人味”，在触碰到萧天逸修为凝结的道袍时，竟然发出了刺耳的滋滋声。
就像是烙铁按在了腐肉上，萧天逸的衣襟上竟生生被腐蚀出一个焦黑的“卷”字，冒着诡异的灰烟。
不远处的废墟上，浪九钩正赤着膀子，将最后一节焦黑的龙骨塔脊椎狠狠楔进了一根灰扑扑的木桩里。
那是“议事桩”。
随着那根代表权力的骨头被匠人手中的重锤砸碎，小纸童右眼的倒影指引着一股无形的气流汇入。
桩身上那些繁琐的云纹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墨斗、木锯、瓦刀图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