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长生是被耳边一阵细碎的拨浪鼓声吵醒的。
他费劲地撑开眼皮，正瞧见小纸童蹲在床头的横梁上，那只幽蓝的右眼像个高频闪烁的坏灯泡，把灰蒙蒙的暮色一下下撞进他的视线。
画面在虚空中重叠：乱葬岗、无碑坟，还有那一阵阵极不科学的、只有饿死鬼才能闻见的饭香味。
真是半点消停日子都不给。
顾长生翻了个身，打算装死，可门外那阵如丧考妣的呼喊声直接把最后一点睡意震散了。
“顾先生！不好了，出大事了！”浪九钩像头失控的公牛撞开店门，手里攥着一卷发黄发脆的族谱，手指颤得几乎抓不住纸，“查到了！那座坟……那是初代龙骨塔的匠首！咱们匠人的祖宗辈啊！”
顾长生打了个哈欠，慢吞吞地坐起来，顺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根竹签剔了剔牙：“祖宗就祖宗呗，大惊小怪干什么？他还能从地里跳出来找你要抚养费？”
“他说过……他说过‘骨可囚，魂不跪’！”浪九钩眼眶发红，声带都带着颤音，“那是被前朝监工生生钉死在工位上的。那坟里每到子时升起饭香，那是老祖宗在跟咱们讨债呢，讨一份这么多年没吃上的安稳饭！”
顾长生盯着浪九钩那张写满了“责任感”的脸，又看了看系统面板上疯狂跳动的【摸鱼负罪感补偿提醒】。
“行了行了，别嚎了。”顾长生懒洋洋地趿拉着布鞋下地，冲后厨喊了一声，“阿福，把这三天面馆剩下的泔水桶拎出来。再把我昨天啃剩下的那两根牛骨头渣也扔进去。死人也得吃口热乎的，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供品，老祖宗不吃那一套。”
一行人趁着夜色，提着几罐子散发着奇妙酸味的陶罐直奔城西。
阿福走在最前面，动作机械而稳健，每走七步就洒出一叠纸钱。
那些纸钱透着股陈年老纸的灰败感，落地即燃，灰烬在半空中并不散开，反而诡异地聚成一个个“休”字，像是在这荒郊野外强行铺出了一根导航线。
萧天逸缀在队伍最后，怀里死死抱着昨晚在破庙里熬的那碗馊粥。
他看着走在前面打哈欠的顾长生，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。
这种用泔水去祭奠一代匠首的行为，在他以往受到的精英教育里简直是亵渎。
可不知为何，他脚下的步子却挪得飞快，仿佛那碗馊粥里真的藏着什么救命的真理。
乱葬岗的晚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，顾长生缩了缩脖子，心说这鬼地方的冷气开得真足。
终于，在一棵歪脖子老槐树后，那座无碑的荒坟露了出来。
没有阴森的鬼火，反而透着股人间烟火的暖意。
泥土不断松动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急切地在地底下翻身。
“别看了，阿福，掀盖子。”顾长生指了指那裂开的坟头。
浪九钩吓得差点跳起来：“顾先生！这不合规矩……”
“规矩是活人定的，死人只求个爽快。”顾长生挥了挥手，显得不耐烦。
阿福手起锹落，那腐朽的棺板像豆腐块一样被掀飞。
棺材里并没有想象中的枯骨腐肉，甚至连件衣裳都没有，唯有一节焦黑如炭的脊骨，在那儿弯曲盘绕成一个极其倔强的环状。
小纸童发出一声尖利的啸叫，纵身跃入棺中。
顾长生通过小纸童的右眼，看见了那个令他头皮发麻的画面：地脉深处，万千个如尘埃般渺小的匠奴魂影，正齐心协力地托举着这节脊骨，它们沉默而坚定，正缓缓向着夜空升腾。
“掌柜的，逻辑跑通了。”小秤娘出现在坟坑边，金算盘拨弄得飞快，在寒夜里发出刺耳的冷响，“按《骨契》记载，这种怨气冲天的‘匠骨’想转生，得万人共祭一餐。这可不是什么修为能解决的，这是人情债。”
顾长生叹了口气，接过阿福手里的陶罐，对准那节脊骨，兜头一泼。
“老头子，开饭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