为首的那名金鱼袋使者翻身下马,靴底踏在冻硬的雪壳上,发出刺耳的咯吱声。
他并没有低头看这泥泞的巷口,而是高举那卷明黄锦缎,嗓音尖细得像被门缝挤过:“传圣上口谕,临安匠人顾长生,扎纸入道,泽被社稷,特封‘镇国匠圣’,赐正二品衔,赏京城匠圣府一座,良田千顷,宫廷仪仗随行。顾匠圣,接旨吧?”
顾长生打了个哈欠,眼角的泪花还没散,就被迎面而来的冷风吹成了冰渣。
他并没跪,反而随手从怀里扯出一件还没剪裁好的纸马褂,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里那个缺了口的瓷碗。
那是刚刚在乱葬岗盛过酸汤的残具。
“不去,没空,我不配。”顾长生连头都没抬,声音闷在纸褂子里,显得有些含糊,“京城太远,我这人晕马车。再说,我连自己铺子的地租都还拖着三个月没交呢,一个连房租都搞不定的废柴,当什么匠圣?这名头太重,容易压得我长不高。”
使者的脸色瞬间由白转青,又由青转紫,像是打翻了颜料铺子。
他身后的几名禁卫军已然按住了腰间的刀柄,气氛在这巷口瞬间紧绷。
“顾长生,这可是皇恩浩荡,你莫要自误!”使者咬着牙,手中的金册微微颤抖。
一双惨白僵硬的手从侧面伸了过来,毫无预兆地接过了那卷沉甸甸的金册。
阿福那张毫无表情的纸脸在月光下透着股诡异的死气。
使者还没来得及露出“算你识相”的冷笑,就见阿福扭过身,熟练地走到面馆檐下,将那卷代表着至高荣耀的金册横着垫在了那个正“嗒嗒”漏雨的瓦盆底下。
“高度正好。”阿福木着嗓子评价道,顺便还用那张金牌拍了拍瓦盆边缘,调整了一下接水的角度。
“你……你们!”使者气得几乎要当场喷血。
“别‘你们’了,大人,咱们来算笔账吧。”小秤娘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,怀里那本破烂的《市井工录》已经翻到了最后几页空白处。
她指尖飞快地在空气中拨动着,发出“噼啪”的脆响,仿佛真的有一把无形的算盘。
“若接了这封号,按礼部规矩,主家每年需接待三百六十五拨钦差。每拨人马按最低标准配置,也得耗费特级毛尖两千斤、御贡点心一万碟。”小秤娘推了推并不存在的镜架,眼底射出一道精明且刻薄的冷光,“此外,还得雇佣专门的‘捧哏’团队,在主家说话时随时负责喊‘大人英明’,这一年的工钱、伙食费,再加上修补那些被你们这些贵人踩坏的青砖……”
她冷笑一声,手中的虚空算盘猛地一合:“这笔开销,够给临安城外所有的匠人多放三天带薪假了。咱们这小庙,供不起您这尊大佛。大人,您请回?”
“匠事匠决,不拜金阶!”
一声如闷雷般的吼声在巷子深处炸开。
浪九钩拎着一柄沾满泥浆的瓦刀,身后影影绰绰站着上百个赤膊的匠人。
他们手中或是墨斗,或是铁锤,在雪夜中连成了一道沉默而坚韧的墙。
顾长生叹了口气,目光无意间从小纸童身上掠过。
只见小纸童正蹲在使者的马屁股后面,那只幽蓝的右眼里,倒影出的不是金鱼袋使者的身影,而是那卷金册背后隐隐浮现的、暗红色的钦天监咒文。
那咒文像是一张张开的网,正试图顺着接旨人的气运,将那枚刚出土的匠印生生钓走。
果然,这世界上从来没有掉馅饼的好事,只有掉下来的坑。